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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接近(1 / 1)

“——!”

时序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呼吸,整整三四分钟后,他才得以冷静下来,看到床边的时间显示仅仅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池北辰仍然在他手边沉睡,面容沉静,各项检测跳动的数据也没有太突出的异常。但方才那在图景里经历的事仍然让他难以回神。

——那是图景吗,还只是他的一个噩梦?

最终他们也没能浮出海面。而池北辰的那声模糊呢喃让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许多念头:深海、宇宙、怪物、虫子的尸体、女人的尸体、昏暗荧光屏幕上女人的面容、埋藏着的研究报告、数据、实验......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没来得及——甚至也无法告诉池北辰,他在失踪的那些日子里发现了什么;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事,你的家人只有你的父亲是真的,而你所熟悉的母亲并不是你真正的母亲,她早在数十年前就死在了宇宙中——

这艘军舰在小行星带旁接上他们的时候,因为他们人数不多,军舰还有不少空位,所以他尽量收敛了维肯号上的尸体——那群可怜人已经漂浮在了这冰冷宇宙中太久,没道理不该回家。可是他该如何与池北辰坦白?他至今能清晰地回想起令妙妙那从头到脚都被红黑色浸透的尸体,平静的死亡面容、以及那剖开的、血液与脏器几乎蒸发殆尽的腹腔,没有一处是平常的,就连当时帮忙搬运的军官都忍不住干呕。

他下了床,离开了医疗舱,走回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令妙妙的平板现在就锁在书桌的抽屉里,他准备拿出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电脑前跳出了新消息:是约翰。他跟自己的管家自然有加密的联系方式,之前到达军舰后他就联系了对方,但消息有延迟,解读也需要时间,所以约翰到现在才回信。

短短篇幅,约翰只说了一句很高兴您还活着——后面则全都是现状的报告;大多和维纳斯的军事调动有关,显然殷罗花已经完全掌控了维纳斯防线,甚至还把克拉克上将给架空了,把手伸到了伽马防线那边去——时序对他手底下三位最高将官非常了解的,所以立刻就能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克拉克还算有点能力,但就是为人处事太过保守,在失去了统帅的情况下,立刻就转成了模棱两可的中间派,因为忧虑和迟疑陷入了被动的地位,不能算是架空,只能说是半推半就地仍然在观望。而还未恢复的军工厂——毫不意外地,学院派了很多学者前往支援,并且有部分设置直接转移到了维纳斯的科学院。卫门侯爵表示出了反对,但他自己现在都焦头烂额,在议会上讨不到好处。大众不清楚这背后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得媒体粉饰报道,目前唯一还在行动的就是大张旗鼓的殷罗花,对她整合一直有矛盾的学院和军队的行动,支持的声音几乎是压倒性的。

就连约翰也意识到了,这可能不是时序宣布回归的最好时机。年长者能猜出,时序失联这么久、也没有第一时间对外公布自己还活着的消息,手上一定没有能够指控殷罗花和科学院的决定性证据——是的,哪怕现在他们都已经潜入过朱诺,找到的也不过是学院的研究成果,最多能扣下一个隐瞒不报的说法,甚至都不够上法庭指控罗夏·普斯林的;最直接的受害人是池北辰,可时序也无法主动去抖露他的遭遇,这么做只会给对方再造成伤害和痛苦。

更何况,池北辰现在还和法瑞尔虫有着说不明白的联系——时序想起不久前他在会议室与何塞伦的短暂对视;年轻军官作为此事唯二的知情者,显然已经意识到他在刻意隐瞒,因此相当地坐立不安。何塞伦很聪明,也一定意识到了池北辰这样特异又诡异的“能力”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和所有军官一样,渴望得到任何能够一劳永逸消灭虫子的办法,可问题是:池北辰为此要付出什么代价?

约翰的回信最后提了一句:池家夫妇在之前军工厂和马尔斯被袭时受波及而死亡,军队和虫子交战的时候的枪炮意外将那块住宅区夷为了平底。

时序皱着眉头,飞快地给约翰写了一封回信,让他注意保护自己,另外,还让他帮忙调查一件事。

没什么好消息,宇宙里一切都阴沉沉的。大多数军舰的房间里都没有窗口,四面封闭,将官的房间里好点,有一个“窗”,投影出形象生动的“窗外景象”。但实际上,那里头的蓝天和绿地都不存在,只是完美的虚拟影像。宇宙只是一片巨大的虚空,前进或后退都只有黑暗。

很多人都迷失在这里——近百年因各种原因报告死亡或失踪于太空的人口占据现今人类死亡原因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而在军队中则占百分之七十六。这不是个完全准确的数字,时序想起自己曾经在奥夫拉前任院长的报告上听到的:人类百年前从地球撤离的飞船高达数百艘,各自航行前方,如同将种子随风洒向空中,分头寻找可供生存的类地行星;飞船在一段时间内彼此保持联系,碰头会和,人口流动来往,但后来却渐渐失去了信号,可能因为彼此相隔太远,可能因为对方认定会面不再有意义——但或许更有可能的事,大多数飞船都已经堙灭在宇宙的恶劣环境之中......就如同他们现在所面对的威胁一样;赢了的存活,输了的灭亡,优胜劣汰的定理被更为苛刻地执行。

他知道池少昊是一个——即便那家伙表现得不明显,但军队对军官进行的心理测评中有所暗示——异能者至上论的支持者;这在军队内稀疏平常,明面上不被谈论允许,但内部却像是黄色笑话一样流行。可相对而言,罗夏却是个无能力者,生物研究出身的学者,他们其实不像是有什么共同话题的人,所以时序本不觉得他们的来往会有什么后果——

他们的行动动机是什么?那只是两个渴求权利与名望的疯子,但时序握着那薄薄的平板,脑袋里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可即便如此都让他觉得荒唐:这两个人不会真的觉得人类该被淘汰吧?

时序捏了捏鼻梁,深呼吸,把这些奇怪的想法推到一边去——这根本不重要,他现在手头上有别的急需解决的事情:能够指证的证据,以及合适的时机。

何塞伦说那日在军工厂,池少昊带着人劫走了两台新机,其中一台是他多次过问卫门尾、催促过进度的机体,那架机体的概念都是他要求的,所以他对其重要性相当清楚——他不觉得殷罗花明白,她对这些军队的玩意儿根本是一窍不通,大概只会以为那是一架强力的武器。说实在的,他一点也不觉得池少昊能够驾驭得了他的那台机体,对方的异能并不能百分百发挥出效用。可殷罗花只可能把这台机子给池少昊,而不是没有能力的罗夏。

藏机体和藏人不一样,那东西太过显眼,应该有可以追查的踪迹。他在心里过了几个伽马防线的军官名单,准备联系刺探一下——他还没摁亮联络通讯,忽然,医务室发来通讯。

那位护士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皱着眉头,眼角余光撇向医疗舱:“抱歉打扰您,统帅,但池先生的状态有些不太好,似乎忽然恶化了。”

视频连线的屏幕很小,但他仍人能看到医疗舱里池北辰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只手紧紧地摁着脑袋,非常难受的样子;他明明才刚刚离开医疗室里没多久,离开的时候池北辰明明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就忽然——他说:“我现在过去。”

时序匆匆离开房间,跑回医疗室;医疗舱里的各项数据又都飙红了,令人不安地发出警告声。池北辰沉默地蜷缩在里头,时序立刻就注意到他的手摁着的是左侧脑袋——那处被学院植入了不明物体的地方。不论是什么原因,现在它似乎带给了池北辰巨大的负面影响。

他把手摁在池北辰的肩膀上,随即发现对方的状态比他想象得要糟糕——那些跳跃的红色数据暂时不能带给他什么实感,但放手上去,就能发觉池北辰浑身僵硬紧绷到了极致,且唇边正流出一点血——他太痛了,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时序这才意识到池北辰的沉默反倒代表着他现在正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疼痛,他立刻转头让护士过来打止疼剂,但是穿着白色衣服的护士靠近的时候,池北辰本能地退缩了,血从他嘴边簌簌流下,时序不得不喊他的名字,尝试阻止他咬破嘴唇,而后伸手跟护士要针头,快速地将他贴到对方的裸露的脖后。

池北辰仍然很安静,稍有松懈,时序得以趁机将手指撬进紧闭的牙齿间,阻止他进一步残害自己——过分疼痛的时候人可能还会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但还好的是他口腔里没有出血。时序同时让护士脱掉她的白色外套,正要再问她刚刚自己离开之后是有什么异常吗——医务室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护士走过去接了,而后转头说:“是舰桥,统帅,他们在找你。”

时序皱起眉头,说:“直接接过来。”

“统帅,”那个年轻的领航员在整个医疗室响起——时序现在知道她叫清光了,比他那驾驶员男友有用得多——她的声音清晰,“刚刚在雷达上发现了虫子的踪迹。”

时序站直了,问:“数量?”

“目前进入检测范围的是5,但——现在是6。”

这几乎就像是不久前爱奥尼亚号的情况再现;所以女孩报告的声音里难以控制地带了一丝颤抖。但那是一场蓄意制造的灾难,这宇宙中没有那么多悲惨的巧合,就连朱诺号的遭遇现在看来都与他们过分接近了虫子的觅食地有关——那么现在呢?他们只是行驶在与乔会和的途中,举目所及只有一片空旷的宇宙黑暗。

时序将视线落在池北辰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抖动,听见自己冷静平稳的声音:“红色警戒,舰桥隐蔽,驾驶员全部登机。我这就来。”

整个房间瞬间亮起红色灯光,警报声在军舰内每一处角落回乡。他对紧张的护士说:“让诺雪过来这里看着他。有什么事直接向舰桥报告。”然后就抽出手,转身离开了医务室。他没有——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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