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坠海(1 / 1)
池北辰只能在昏暗的视线中勉强辨别出一团站在旁边的人影,不知到底还是那些白衣人还是认识的人,所以才会不安地试探着伸出手。
手被抓住,他听见时序的声音:“我在这里,你感觉怎么样?”
池北辰迷茫地眨了下眼:这实在不是一个好问题。他没法回答,只能沙哑问:“这......是哪里?”
“军舰的医疗室。”这时候时序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有很多事情没有和对方解释,但眼下也不是最好的时机,只能尽量简短地说,“我活着,只是一直处于失联,在获救之后在得知你这边的情况,就去朱诺找你了。”
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在池北辰脑中闪过,他想过时序可能——但他阻止自己那么想。不过眼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所以他也只是简短的会赢:“我知道你、没那么简单就......像是梦一样,对吧?”
他说得含糊,但时序摁在床边的手指节泛白,沉默片刻后,低声说:“我很抱歉。”
池北辰愣了愣,从未想过会忽然得到时序这么一句道歉。这没有必要,明明时序也是这场漫长混乱的受害者——他看不清男人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对方这句简单的话,像是忽然戳破了他心里一个泡泡,眼睛迅速变得潮湿,过往数日那所有被迫吞咽的恐惧、慌乱、痛苦随之浮现。
他难以控制地发抖,想要侧身回避,但时序立刻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和肩膀,附身下来,声音焦急:“哪里不舒服?我叫护士回——”
“不,”池北辰哽咽着说,“不要。”
这时候他好像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多痛苦。之前孤身一人的时候,示弱和委屈都没有意义——直到现在,在确认那男人在身旁后,他才终于变得安全,所以便迅速地在这片令人心安的黑暗中崩溃了。疼痛在哭泣中加剧,如同急促地呼吸牵扯到了所有伤痛,他喘不过气来,却还绝望地想要阻止自己的情绪宣泄。他不想在时序面前——他不想在时序面前这样。
可眼下他只能听到自己响亮的抽噎哭泣声,男人放在他身上的手僵硬如石头,然后才好像骤然回过神,迟疑又缓慢地把手臂围上来——池北辰蜷缩着,那点温暖令他更加难过,呜咽与呻吟随即从喉咙深处泄露出来。时序一顿,随即一把用力地将他抱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从医疗舱里捞了出来。
“......别哭了。”时序几乎可以称得上惊慌地说。
这是时序第一次见到池北辰这样哭,这么多、这么多的情绪和痛苦,每一声抽噎都像是一声窒息前喘息。他感到害怕,他第一次感到这么害怕,害怕这个瘦小的身躯就会这样在迸发后碎裂,他再也无法将其修复。而在此之前,他几乎以为——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竟然是这么想的——池北辰的精神是坚不可摧的。
“别哭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拙劣地重复,“对不起。”
只可惜池北辰没有听到他第二声道歉;这样的情绪宣泄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他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缺氧的症状,头痛和耳鸣让他坐都坐不稳,只能努力去平复呼吸,止住哭泣。
他一定把时序的身上搞得很糟糕。时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纸巾,非常小心地帮他擦了擦脸。
时序也没有再问他感觉怎么样——现在他也意识到了这真是一个蠢问题,而是直接看了看床头跳跃的各项数据,那上面一片红黄;池北辰的情况不太好,在他怀里已经有点脱力地下滑,他调整了医疗舱,坐在了床边,将对方半搂在怀里,保持着支撑一样的身体接触。
“你现在最需要休息。”时序说,“不用操心别的任何事情......大概两天后,我就带你去看医生。”
池北辰枕在他的胳膊上,果然显得稳定了许多,只是他的体温仍然有点低,而那双没有焦距的患病眼睛更显得空灵......黑白相间的头发散落其上,哭泣后的病态红晕浮现在眼下和颧骨上,让消瘦的男孩看起来——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艺术性的雕塑,而并非活生生的人。
时序讨厌这样的想法,所以他继续解释:“转去更好一点的医院,然后我会尽量叫安东来一趟,”说实话,这目前有点难度,他猜殷罗花在放跑了何塞伦后,一定会对加强对公爵庄园的看管,但他知道这么说可以让池北辰更放心,“你会好的。”
池北辰慢慢地点了下头。
虽然有难度,但不意味着做不到。时序又想,曲线的方法有很多,不过阻碍的因素更多在于时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池北辰左耳上面的头发,那里早就看不出什么伤口了,只是头发被稍微剪掉了一些。他问池北辰:“痛吗?”
池北辰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抽噎了一声,像是要压下喉咙里更多的声音。
时序知道这是痛的意思。他把池北辰又抱紧了一些——他没资格去问被关在学院里的那些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因为他的失败才导致了这之后的一系列失控;如果当初他没有低估殷罗花的行动,爱奥尼亚号的伤亡——除去少数人幸存,数十军官的性命消散在寂静中,而真正造成他们死亡的原因竟然是他们的内部斗争。他是那些军官的长官,但他却无法挽救那些军官的性命;他还是池北辰的丈夫,可他却违背了最初他们结婚时的誓言。
抱歉的言语过于苍白,于事无补。他低声说:“再睡一会儿吧。”
池北辰闭上了眼,时序将他放回医疗舱柔软的枕头上,拉好被子。他本来应该离开医疗室,继续回会议室开会,但他看着对方那张惨白的脸,仍然觉得不太放心——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他注意到白噪音的按钮就在手边,他在思考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进行精神接触。
可他连自己的图景都控制不了,更别提进入池北辰的图景了。所以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池北辰的呼吸逐渐平稳,进入了睡眠。而时序坐在旁边,竟然也慢慢地涌上了困意——他们很久没有像这样彼此相对了。真奇怪,就算是被虫子袭击,驾驶着h.a.退往小行星带不眠不休了两天,他都不曾觉得困倦,而这拥挤的医疗舱里却让他昏昏欲睡,最终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就一头扎入了图景之中。
——水。到处都是冰冷的水。
时序立刻本能地开始划动四肢,避免被淹没。但这并不是那种游泳就能浮起来的平静水面,浪很大,天空昏暗,气体旋转、挤压,低垂得几乎马上就要倾倒,滔天的浪尖与其连成一片,而背后偶尔有白光闪烁,扯出苍白的长鞭,又将水面击打得更为激荡。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这超出了他的想象和了解,和某个异界星球的恶劣自然一样——这不可能是他的图景,那就只可能是池北辰的图景,但这和他之前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这不是普通的水体,这是海。
人造的殖民地没有海洋,最多只有小小的湖泊,模拟出自然生态的环境;水在宇宙中虽然并不算罕见,可对维持人类的生存来说是种必要的稀罕品。他只在过去的影像里见过海,在其他的气态星球上见过云与雷暴——昭示的自然的灾难。原来池北辰图景里那片祥和美丽的海滩显然已经被摧毁了。
一个可怖的浪头拍打而来,时序无法躲避,直接被甩入了深水之中;这不是真的水,所以他再呛了几口水后,立刻闭住呼吸,想象这不是水,而只是漆黑的空气,调节尝试了几次后,才让自己慢慢得以恢复呼吸。
他不知道池北辰在哪里,水面之下阴暗无比,深水撞击耳膜,令他也无法听到什么声音。他张开嘴,却只是又吞进一大口水,差点又无法维持住想象的呼吸。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从遇见池北辰之后,他似乎总是这样不断地陷入手足无措的场面,什么公爵、统帅,都成了毫无用处的废物——擅长对付图景的人是池北辰,而不是他;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是无止尽地下沉、下沉。
头顶的海面正变得越来越模糊,而雷暴还在频繁地闪烁,洒下微暗的光芒;他向上游动,很快就发现自己是在纯粹的浪费体力,浮上去还会被那高达几米的巨浪淹没。于是他尝试借着那微弱的光线往下面看——这里如果是池北辰的图景,就应该会有池北辰的存在才对。无论如何,他得带对方离开这里。
水底昏暗,他适应这样的黑暗并寻找了好一会儿,才模糊地发现很深很深的地方,似乎有着什么东西。
——是人?不是,那是更大的阴影......鱼?会有那么大的鱼吗?
他向下游,离得再近一些,他就看见了人影,那一定是池北辰——他赶紧向下游去,人影越来越清晰,少年悬浮在海水里,像是睡着了一样。他刚想要凑近,就听到底下传来嘈杂翻滚着的沉闷水声。
宽广的海水模糊了他的距离感,那片漆黑阴影令惊人的庞大,根本不是大鱼之类的那么简单的东西,简直就像是庞然的海洋的本身:有着模糊不清、似乎多足的身躯,掀起更为混沌的水花,吞吐出如海藻一般的泡沫,并朝着漂浮着的池北辰展开了长足。
“池北辰——!”时序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并呛进一大口海水,耳鸣加重,行动变得更为困难,厚重的海水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越向下越是如此——他拼命地伸出手,想要在那巨大阴影抓住之前带池北辰走。
好在他成功了——他的手一抓住池北辰的衣角,就用力地把人扯到自己怀里,环着对方的腰,迅速地向上浮。池北辰似乎抽动了一下,时序低头想查看一下对方的状态,却震惊地发现那巨大的阴影不知什么时候离得更近了——他仍然无法看清那浑浊海水中怪物的具体轮廓,只隐约能看到两对在头部、似乎是硕大眼睛的凸起。
无论那是什么,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生物。
池北辰显然没有完全清醒,泄力的右手随着水流微微摇晃,像是要触碰到对方一样,嘴里还模糊地似乎说了些什么——时序不得不低下头,才艰难捕捉到对方那模糊不清的呢喃。
“......妈妈。”
阴影随之摇曳,雷光从上方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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