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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引导至前方(1 / 1)

诺雪进入医疗室的时候,护士正尝试往池北辰的嘴里塞一块软布;在医疗舱的辅助下,她已经把池北辰的双手软固定住,但池北辰把自己的嘴唇又咬出了血,细细的一条血线落在下巴上,看着令人胆战心惊。

诺雪赶忙跑过来,问:“打止痛了吗?”

护士说:“刚刚打了,应该马上就会生效。”

两人合力下,终于能把软布塞进池北辰咬紧的牙关里了。止痛剂应该也多少起点作用。但这并没有令诺雪放松分毫——实话实说,她不喜欢看到池北辰被绑住,这总让她想到那个白色的房间——老天,她真讨厌白色!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就在白色的房间里,她父亲也呆在白色的房间里,她打从有记忆之后就总是坐在白色的床前。

护士曾经夸奖她照顾病人的手法很娴熟,这听起来并不令人高兴,因为她太熟悉这样的事情,可却仍然会对此感到恐惧。父亲也去世之后,一切似乎有所好转,可兜兜转转,她却又坐回了这里,而且仍旧和她小时坐在母亲病床前那样无知又无助。

她本想要帮池北辰解开,但仔细一看才发现池北辰的额头处有着几道平行血痕,被束住的手指甲里也有红——显然,他刚刚用力地抓了自己的额头,护士不得已才把他固定住。

诺雪拧起眉头,是因为头不舒服所以才——对了,之前护士曾经说过,池北辰的左耳上方被植入了什么东西。

“是因为那个东西?”诺雪指了指自己的左边太阳穴,“不能弄出来吗?”

护士也想过这件事,可眼下只能沮丧地说:“那个地方非常敏感脆弱,一不小心都可能会......而且那个植入物非常非常小,这里现有的医疗舱可以做相关的手术,但是风险很大——一般这里是为了处理战场伤患的,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池先生忽然就不舒服起来,他的情况太特别了,所以......”

诺雪叹了口气,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尝起来是甜的,令她干涩的喉咙温润了许多——她疲倦地冲对方笑了笑,而后便唱起歌来。

走廊里不断闪烁的警示灯光投射进来,在门口落出一片血红。来这里之前她在房间门口和何塞伦匆匆告别,后者来不及说些什么,只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就匆匆地跑往停机库;他要去上战场了,而诺雪却仍然没有实感,仍然有些恍惚。

她昨天就发现了,何塞伦似乎有什么事瞒着她。那是一种女人的直觉,就好像病床上的母亲从来没有相信过父亲“你的病会好的,别担心”之类的话。这件事和池北辰有关,和奥夫拉学院有关,和他们现在的处境有关——但当她问起,何塞伦却只是难过地说:“抱歉,我不能......我不能将你也扯进来。”

但她现在已经在这里了。

她没有去逼问何塞伦,她很清楚在这个危急的时刻,何塞伦已经被施加了足够多的压力,没有必要再逼迫他更多。

诺雪唱歌唱得有些断断续续,因为整艘飞船时不时晃动——尤其是进入迁跃的时候,那股拉扯力令她头晕目眩;军舰的迁跃可不是像是一般穿梭机有舒适平和的体验,因为情况紧急而尤为粗暴。

她强忍着恶心去查看池北辰的情况,但令她吃惊的是,池北辰皱着眉头微微松开了,他微微抬起眼,失焦的眼睛慢慢地落到他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她的名字;他的意识显然恢复了一些。

她俯身下去,听到池北辰微弱地、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很大声......”

诺雪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还以为他是太疼了而有些耳鸣,于是赶忙帮他松开了手臂的固定,抓着他的胳膊,轻声说:“没事的,很快就好的,我给你唱《thinkofme》......”

护士在他们身后接起了联络,说了些什么,但诺雪没有空去仔细听。因为池北辰刚刚似乎才缓解了疼痛,又像是被什么击中,挣开诺雪的手,又用力地抓着脑袋,嘶声着——这一次诺雪听清楚了,他在说:“不、不要过来——!这里的声音——”

他挣扎得太厉害,几乎要从医疗舱里摔出去。护士赶忙挂断了联络,正转身要过来帮忙,但刚走两步,耳边就炸开一声巨响,剧烈的冲撞让他们所有人都站不稳地滑倒,身体撞上墙壁和医疗器械。

正头晕目眩之际,他们头顶上响起混着杂音的播报,说军舰右舷03-05区域受损,需要即刻维修并控制损失,请所有军官到位。护士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军官,立刻爬起来冲到电脑前,查看受损情况和伤员报告,而后焦虑地对狼狈的诺雪喊道:“军舰受损,报告了两位军官的受伤,我得去——你待在这里,好吗?”

诺雪晃着晕乎乎的脑袋,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得照顾好池北辰,于是摸索着扒拉着医疗舱,刚刚摇晃着站起身,却感到池北辰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摸索着,在昏暗的房间里艰难地定位着她的位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帮我。”

他的另外一只手仍然放在自己的右边太阳穴上,指甲在上面划出血痕,几乎要蔓延至眼角。诺雪以为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但随即就意识到他其实仍然在忍受巨大的疼痛;他的手还在发抖,惨白脸色上只有鲜血的颜色扎眼得很,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向她,没有看向任何地方,而只是凝望着浮空的灰尘与虚空。

“好、好的,”她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我要做什么?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她帮池北辰先坐稳,池北辰摸索着将手摁在医疗舱边上,说:“给我一把刀。”

诺雪一愣,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刚想确认,却听池北辰低声地呢喃:“很近、太近了......不,我不觉得痛苦,并不是这样的......”

她感到毛骨悚然——池北辰那双虚幻的眼睛在看着什么?他在和什么说话?

他说不觉得痛苦,但他根本坐不直,蜷缩着弯下腰,似乎在抵御疼痛,可同时还把自己太阳穴那里抓得更加血肉模糊,诺雪更着急得团团转;她怎么能给池北辰刀这种危险的东西?她抓住池北辰的手,想阻止他继续再残害自己,但池北辰却咬牙切齿地说:“必须要把它拿出来,否则、会继续痛下去——虫子,听见我——”

他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身后一片空白的墙壁,而后踉跄着四处摸索,手摸到了桌边喝水的杯子。诺雪还没来得及组织,他就抓起来用力撞向医疗舱的外壳,水杯并不容易破碎,反倒是医疗舱的玻璃罩子,在刚刚剧烈地震动中被砸破了——他摸索着把碎片攥在手里,而碎片立刻将手心划破。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攥着碎片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摸着墙壁,尝试往外走。

诺雪着急地拦他,问:“你要去哪儿?把手里的玻璃放下——”

“很近了,”池北辰喃喃,“走,快走。”

他半蜷缩着身体,如果不是无重力环境减轻了站立的负担,他肯定无法这样站起身来行走——诺雪要伸手夺手里的玻璃,可他还有力气挣扎,当即就抬手用那块玻璃碎片朝自己右耳上划过去。

诺雪差点就要尖叫出声了,她匆忙用手挡了一下池北辰的动作,可那片小玻璃的尖锐处还是在他右耳侧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流个不停,池北辰以为自己达成了目的,就任由她夺走了玻璃,继续用手抓着那道伤口,靠着墙壁往外摸索。

流出的血珠漂浮在四周,将医务室里弄得一团糟,呼吸间就是浓厚的血腥味,因为争抢与挥动的动作粘在手上、衣服上;诺雪此刻多少有些被吓住了,血珠在漂浮着,几乎组成了一条轨道,缀在池北辰的身后——她抓着那块玻璃,怕丢掉后又会被池北辰拿起来,只能拿在手里,冲到医务的抽屉里拿出止血条,然后又赶紧往外追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阻止的话池北辰并没有在听,而是正专心致志地做什么可怕的、令她毛骨悚然的事情。

他们在闪烁着红光的通道里前行,池北辰靠在通道里的自动前行的扶手上,还在用手扣着那道血痕。诺雪万分确定自己有至少有一次被池北辰的血给呛到了,否则她的鼻腔不会满是血腥味。她试图去抓池北辰的手,但船体一直在剧烈摇晃,他们跟罐头里的果酱一样左右摇晃,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这一切都没有阻止池北辰,他太阳穴上那道可怖的伤口似乎短暂地将他从方才剧痛中解救了出来,他动作变得迅速,即便看不见,他也顺着这条通道一路向前——有一段路诺雪都差点没追上他,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应该是通向舰桥。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舰桥的,诺雪慌乱的脑子里这时候才闪过一丝犹豫,因为之前何塞伦再三地警告她不要在这里到处乱走,否则可能会违反联邦军队的规定。可池北辰撞在了封闭的大门前,四处摸索着可以前进的通道,手在门上落下血印;诺雪趁这个时候赶紧把止血带贴到了池北辰的脑袋上,慌张地阻拦:“前面是舰桥,我们不能——”

飞船又剧烈摇晃摇晃起来,诺雪都感觉这艘飞船马上就要散架了,他们来时的通道里直接有几处应急灯光不亮了,漆黑得瘆人。

而池北辰继续说:“.......虫子来了,好近,它们——它们在找我。”

诺雪凝视着池北辰,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在闪烁的红光之中只剩下一片混沌,一切都是红的,令人窒息。她不得不深呼吸,迟疑了片刻,在直冲脑门的血腥味中颤抖着伸出手,帮着池北辰找到了门口通道的按钮:“这里。”她说,而后门口的摄像头一扫而过,识别出了池北辰的脸,门向一侧打开。

池北辰几乎是立刻就摸着门框虫了进去,里面虽然昏暗,但空间却骤然变大。诺雪听到各种电子播报,着急的人声混杂着警报,但紧接着是一瞬间的死寂——诺雪紧张又踉跄地跟进来,小声地喃喃“抱歉”,以为会立刻有人驱赶她、责骂她,但没;这里没有那样的空闲。

她跟旁边的军官一起抬起头,然后完全被眼前的恐怖景象钉死在原地。

舰桥的前方,几乎九十度左右都是巨大的玻璃屏幕,这是为指挥官和驾驶员提供最佳的视野,而最中间的,则是实时投影的出的舰桥前方景象——占据视野的不是漆黑空旷的宇宙深空,而是一只巨大的法瑞尔虫;它的一般身躯正在被舰外的激光武器猛轰,在甲壳上飞溅出火花,但这些都没能阻止它紧抓着军舰,并用其尖锐的前肢用力撞击、试图刺穿厚厚的装甲。

他们能清晰地听到那种撕裂声——警告声愈加尖锐,说着什么什么已经下降到百分之零,无法维持原有防御功能。而坐在前面中间座椅上的时序立即站了起来,说:“全体船员现在进行疏散,弃——北辰?”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池北辰血淋淋地闯入了死寂的舰桥,几乎所有舰桥上的军官都不知道他是谁,眼前的一切几乎要麻痹了他们的反应,只有无限放大的恐惧。而他们的统帅此时的失态甚至压过了方才被强制扯出迁跃的时刻。在与池北辰擦肩而过的时候细小的血珠悬浮,几乎要甩到他的脸上,那准备宣布弃船的冷静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怒不可遏:“怎么回事,是谁——?”

但池北辰没有看向他,没有看向任何人;那双混沌的眼睛准确捕捉到了上方那正肆意破坏的法瑞尔虫,向上伸出手臂,说:“不、停下。”

——而十分钟之后,远在朱诺地下生物实验室的罗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跳跃出来的数字,面容因狂喜而扭曲。

“找到了。”他说,“我们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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