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动摇(1 / 1)
池北辰至今都觉得那是他做过的最为正确的选择之一。他的异能成功了,救下的其实不只是池少昊,还有他自己。参不了军的池少昊在令菲菲眼中与他无异,都是岌岌可危、立马可以摈弃的垃圾废物,他这些年能活下来,多少靠着池少昊的保护,而如果池少昊都自身难保,那他们两个恐怕谁都没机会离开池家。
他本来就身体弱,再得上一两个病也没太多差别;比起两个人一起完蛋,至少有一个能活下去会更好吧。
这话池北辰没有对池少昊说过,毕竟也就是一个念头闪过的事情。这件事中唯一值得他担忧的只是自己第一次告诉其他人的异能,池少昊当然也立刻意识到这异能会给池北辰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可以转移疾病与伤痛到自己的身上来治愈他人,如果被发现,池北辰会被当作血包,当作试验品。
池少昊发誓会一辈子保守秘密,作为交换和证明,他把异能者最脆弱一面、也就是图景展现给了池北辰,允许弟弟进入;池北辰现在都还记得那间小小的舞厅,巨大的水晶灯摇摇晃晃,古典家具环绕着明亮的地板,只可惜播放的舞曲只有一首,听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数年过去,他这“先天性心脏病”终于有了能够治疗的方案,未尝不是对过去这段往事画上一个完美句号。公爵庄园的医务室里安静整洁,可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优越环境——池北辰望着他哥床边低垂的眼帘,也忽然有些恍惚,这些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而眼下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完美现实。
池少昊用指腹轻轻擦过池北辰手上那道已经变得很寡淡的疤痕,片刻后叹了口气:“......能治是件好事,不过你怎么在家躺着都会犯病?最近累着了?”
池北辰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睁眼就躺在了病床上,还等着医生过来给他解惑呢。“什么也没做啊,就是去了去时序的图景,好久见不到面,怕他状态不好......”他如实交代,但话说完后愣了愣,想起他先前是在时序的图景里睡着了——不会吧,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卧床三天不醒?那假象的风雪难道真的能给他吹感冒了不成?
池少昊听到他的话也一愣,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问:“你经常去他的图景?”
“是啊,因为要给他——”池北辰差点要脱口而出“治病”,但随即想到时序毕竟是他们的统帅,还是不要多说人家上司的不好消息出来,改口说,“和他、呃,就互动一下。也不能让外面有人看出我们是假结婚吧。适配者之间会经常做这样的事情才对吧?”
池少昊动了动嘴唇,本能地想反驳:难道你们不就是假结婚吗?但接着后半句又令他如鲠在喉:“......你怎么知道你们是适配者?”
因为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治得了时序那狂暴的图景?池北辰感觉他哥似乎有点不高兴,才反应过来应该少在对方面前说他们婚姻的事儿比较好,只能尴尬地打哈哈过去:“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池少昊细细地看着他弟弟的脸庞,在公爵庄园里的生活几乎完全抹去了对方身上那过去饱受折磨的阴影,眼下可以说得上只是个有些清瘦的正常男孩罢了......是啊,这是多少人梦想的生活?不再用遭受贫困与疾病的折磨,养尊处优地生活在贵族豪宅里。那句假结婚的话,这会儿才忽然让他琢磨出一点味道来,紧接而来、那若有若无的烧灼感几乎要烫掉他整个舌头。
池少昊问:“你喜欢时序吗?”
池北辰没想到对方会忽然这么问,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睛。所有被戳中隐秘心事的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反驳,但话到嘴边了,好像又没有必要;喜欢上时序是什么难堪的事情吗?更别提他们都已经结婚了。
可他还是说不出口,因为......时序对他并没有同样的情感。
他又觉得冷了起来,那图景里的暴风雪好像还残留在他皮肤。而他的沉默令池少昊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拧起眉头,继续问:“你和他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池北辰深深地叹了口气,准备越过这个令人不适的话题,“嗯、本来我该去送送他的,结果病倒了没去成,有点遗憾而已。你知道他最近怎么样吗,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池少昊摇摇头。他似乎还想要问些什么,但是医生从隔壁房间推门进来,不耐烦地开始赶人;池北辰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来探望得也差不多了吧,管家可没告诉他要留人吃饭。
池少昊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这才起身,拍了拍池北辰的胳膊,说:“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好好休息。”
池北辰冲他笑:“你也是。”
目送着他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池北辰摸了摸胸口,有些不太舒服地侧过身去——医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探了下额头,又给他打了一针。
“我怎么就忽然发烧了?”池北辰问。
“谁知道你们在图景里发生了什么?”医生想起这件事也是无语又气恼。三天前一大早上,时序就急匆匆地抱着人跑进医务室,他还没睡醒,就被命令着照顾池北辰,差点不小心把体温贴粘到池北辰的眼皮子上——再一看,人都快烧到四十度了,脑子都快被煮熟了,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追问这是发生了什么:总不可能在庄园里被冷水泼了一身又吹了几十分钟冷风吧?这小子白天还又蹦又跳地过来咨询他感情问题呢。
——然后他就听到时序问他:“......如果,如果我们不是适配者,这有可能吗?”
他妈的,又是感情问题。
夫夫吵架狗都不理,但偏偏眼前两人吵架太重量级,时序当天中午走的时候,脸色黑得像是锅底,好几项身体检测数据在红黄警示边缘反复横跳;而池北辰直接昏迷了三天。
从时序当时简短且并不完全配合的叙述中,安东知道这两人大概是因为一些原因在图景里吵架了,受他负面情绪的影响,图景环境恶化得很厉害,时序最后不得不主动抽离了图景——但池北辰似乎并没有离开,而他也无法再返回图景,醒来后去看池北辰,对方就已经开始发烧昏迷了。
这种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不如说,一般人进入时序的图景都会遇到这种糟糕的下场;时序的异能太强大,导致其图景超规格——对于图景的掌控变弱本身就是精神幻游症的最常见症状之一。但归根结底,时序仍然是图景的主人,原来还在昏迷的时候他就会本能排斥所有进入他图景的外来者,因而导致了不少伤亡。
可眼下的情况又有些奇怪,因为池北辰之前已经无数次证明他确实有能力治疗和调整时序的图景,就算两人吵架——其实适配者之间吵架导致互相图景损伤、甚至脑损伤变成傻子的极端例子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可他还没听说过这种图景主人都进不去,反倒是适配者在里面呆到脑子烧坏的事儿。
“他是不是你的适配者,难道不是你比我更清楚?”安东当时反问时序,脸上显得很惊奇,“如果他不是的话,你是怎么现在还神志清醒地站在这里的?”
是啊,没错,事实就是铁证。大概时序自己都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在他们这么多次精神接触、甚至结婚了,还同床共枕之后;可问题就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上。
时序说:“我进了他的图景。”
安东点点头;池北辰早早就跟他说过这件事了,为此他吃了那么多口发酸的狗粮。
“但是......感觉、并不太对,”时序显然很讨厌这种太过虚无缥缈、充满不确定的措辞,可除此之外,他无法再去形容那种置身于对方图景之中的感觉;他以为他了解一个人,但那人却展现出了全然的未知。冰冷的、陌生的海洋缓缓将沙滩吞没。而那人用那双倒映着星辰的眼眸注视着他,羞涩地、微笑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说着“喜欢你”的时候,时序心中却第一次涌现出来迟疑、迷茫......甚至恐惧。
倒影在那海与星辰中的影子,被注视着的、被“喜欢”着的,真的是他吗?
相比较而言,在磅礴的风雪中,池北辰反问他“你有比那时候更相信我吗?”脸上那种愤怒与痛苦反而更加真实——那才是一般人会对他露出的表情......即便在那时刻,在意识到自己伤害了池北辰的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同等的痛苦。
没有人会接受你的。他生母的话未必不是对的,殷罗花了解他的儿子,因为他没有爱人的能力,因而这样的他们、彼此只能给对方带来痛苦,也无法相互理解的二人,又怎么可能是适配者?
但安东自然无法理解时序那寥寥数语中想要表达的意思:什么叫“感觉不太对?”这不就是因为吵架而动摇了?在他看来,不过是感情的患得患失、年轻小情侣相处的必经之路。可是若要他真的说出什么所以然,话语却也都卡在嗓子里:说到底,什么是适配者呢?这到底是个生理问题,还是个精神情感问题?
所以安东这会儿也忍不住问池北辰,可池北辰也支支吾吾的:“我们吵架了,然后就在图景里分开了,吵架归吵架,我想着还是要让他图景恢复一些,所以继续尝试.......太累了,我睡着了,再醒来,就躺在床上了。”
听起来真的是太普通、太正常、又太模糊了。虽然安东是精神领域的专家,可他却并不是异能者。因为时序之前已经搞死过两个有异能的治疗师了,所以私人医生的头衔才来到他头上。如果要推己及人的话,他只能说自己当初对妻子是一见钟情,所以觉得异能者之间的适配者也不过如此吧。有多么难解释所谓一见钟情,就有多么难解释适配者。
人类真是奇妙啊,就算他们已经能穿梭于宇宙,治疗疾病,摘取星辰,可却对自己脑子里的思考的东西、感受的情感仍然一知半解。
“我是医生,但不负责感情调解,”医生最后叹了口气,“你和公爵好好谈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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