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离别之原(1 / 1)
池北辰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在沉默中迟疑很久,都无法开口回答。
当然了,他能回答什么?他可没有时序那样错综复杂的家族生活、严肃沉重的军人职责,唯一可以说道说道的不过是令菲菲对他的虐待——这其实听起来也根本不像是可以说道的,他相信时序早已经对此很清楚,毕竟他平时也没少表现对家里的割席拒绝。除此之外?那只剩下他脑子里那本小说,以及他虚无缥缈的上辈子。
但这根本是无法拿出来解释的那部分——池北辰有一瞬间居然觉得有些讽刺了,原来他自己都两三分不太确定的东西,现在竟然被时序所察觉,很难不说这是一种变相的肯定。想来,很早之前,时序就曾因为他能够弹钢琴而怀疑过他;那时候的男人还算体贴,没有继续追问,这毕竟只是弹钢琴而已,假如他真的在什么时候自己偷偷学过呢?
但是现在——池北辰回忆着,到底他又有哪些地方出了疏漏。异能?他的异能只是有些特殊,此外甚至没有使用过几次,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吧。图景?他都毫无保留地邀请时序去自己的图景了,不如说正是进一步让彼此了解才对。法瑞尔虫?这件事连他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啊——他没有时序那么敏锐,脑袋里乱哄哄地,得不到确切地答案。
大雪茫茫,雪花吹到眼睛里,眼睛难以睁开、酸涩不已......有一个,只有一个最近一直令他惴惴不安的、唯恐二人关系出现变化的事情,那就是在他的图景里的那次告白。
他至今还没有等到时序的回答;只是现在的情况,似乎还不如直接拒绝他比较好......不,对,是啊,他们之间有什么好拒绝的呢?他们已经结过婚,在法律上结为伴侣了,所以“对不起,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吧。再者,他们的婚约协议之中又有哪里要求彼此要毫无秘密?
“......我刚来不久的时候撞上过你不舒服,那时候你问过我,接近你有什么目的。”池北辰在模糊的视线中低语,也不在乎对方到底能不能听到,“那时候我坦诚了我的异能,说我想要你活下去。这些都是实话,因为我想让你相信我......现在呢,你比那时更相信我了吗?”
时序没有回答。
池北辰几乎要被风雪吹得站不直身体了,能见度低到他都快看不清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庞,四周包裹在一片昏暗混沌的白雪之中,如围困牢笼。
池北辰以为会掉点眼泪,但这么寒冷的天里,流出来的泪大概也会即刻凝结成冰。时序就是这样的人,考虑到他的身份和他的成长经验,他是个要是个容易轻信的人才奇怪吧——池北辰应该很清楚才对,但是这些日子里过于亲近的生活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情感。
都说恋爱会让人变蠢,现在他才真切地领略到这话里面的意思。因为想要成为对方心中的例外,于是看对方的什么举动都好像真的对自己有意思似的——这劈头盖脸的风雪终于让他冷却清醒了一些。
“对不起,”池北辰说,“今天似乎没有办法爬到山顶了。”
时序这时候才慢慢地动起来,声音飘散在风雪里:“......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这男人就是有这种地方的体贴,让人甚至都没法生气。池北辰感觉浑身都要被冻僵了,脚下面像是被雪粘在岩石上似的——可无论如何,这都是时序启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他不想让对方就带着这么糟糕的图景离开。
他咬着牙,拖着腿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时序抬起手,想要阻拦他,可最终又慢慢地放下了。他们一前一后地在恶劣的暴风雪中蹒跚前进,不知道什么时候,池北辰看不见时序了,能见度变得太低,或者不知不觉走散了。他喊了几声对方的名字,但是只有呼啸而过的狂风,没有回音——他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走下去。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攀爬雪山,之前那次可要比眼下更难熬得多。只是这些日子里,他都习惯了有人陪伴......身后深深浅浅的脚印也很快被重新覆盖,不见踪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向上在爬或是在原地打转,风雪有减小吗?应该有吧,如果不这么安慰自己的话,就很难继续坚持下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摸索到一块山岩,实在是太冷、太累了,他就停下步子来,准备休息一会儿。但他没有想到,本意只是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却一头扎进黑暗之中——等再睁开眼睛,视线里不是灰暗的卧室,而是纯白的医务室。
......医务室?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有瞬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很快医生那张憔悴的脸便出现在视线里,黑眼圈下头是破皮的嘴唇,见他醒了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一边摆弄着复杂的仪器,一边问他感觉怎么样。
池北辰想要回答,但是喉咙干涩,半天都发不出声音来,身体又很沉,低头再一看,身上贴着各种密密麻麻的管子,活像是刚从哪个重症手术室里抢救出来的一样。爱丽丝过来给他喂了一点水,喉咙这才恢复些许,喑哑地问:“我......怎么了?”
医生叹了口气:“你都烧了三天了,我真怕你把自己脑子都烧坏了。”
发烧?怎么会,这几天他都乖乖在家里,没吹风没疲惫,怎么可能发烧。大概是池北辰脸上的困惑太明显,医生张嘴想要解释几句,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这次还挺危险的,好在清醒过来了,问题就不大。再睡一会儿吧,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充足的休息,什么都别担心,自己的健康最重要。”
池北辰仍然一头雾水。大概是输液起了作用,他确实觉得眼皮沉重,困倦得不行——但是勉强还在运转的大脑还记得昏睡前的事儿:他烧了三天,那就是说:“.......时序、已经走了?他......怎么样?”
“.......比你要健康多了。”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里混杂着同情与愧疚,甚至还有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但为了让病人去休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给池北辰拉上被子,拍了拍:“睡吧。”
池北辰便沉沉睡去,身体似有所感地将他送进了自己的图景之中;海滩边下着大雨,连带着海水都浑浊浪大。池北辰没有出门,缩在小木屋里的床上睡了好久,大雨才慢慢转小。
他再从梦境中醒来时,病床旁多了个熟悉的人影,见他醒来,惊喜地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脸:“感觉怎么样,北辰?”
“......哥。”池北辰一张嘴,后头半句话就成了模糊不清地一个呵欠,“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约好了这周末来看你?”池少昊感觉手上不烫,这才满意地拨了拨弟弟睡得黏巴的头发,把椅子再拉近了一些,“开尔文先生差点没让我进——但大概是主人不在家,而你又生病了,所以他最后还是让我进来了。知道你病了,我更不可能就这样走了。”
池北辰反应了好久,才想起他说的“开尔文先生”是指管家的姓氏。“没什么事,只是发烧而已。”
池少昊无奈地望着他:“你以前也经常会发烧,但我以为你在这儿——身体已经好了不少呢。”然后他压低声音,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是不是时家没照顾好你?跟我说,我待会儿出去给你出气。”
池北辰被他逗笑了,不过笑了两声就扯着胸口阵阵闷痛,手攥着胸口衣物就拧起了眉头。池少昊一看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立马站起来喊医生,医生从隔壁房间匆匆忙忙跑来,还颇为责怪地瞪了池少昊一眼,好像都是这不安分的探病人给人带来了麻烦。
池北辰没有大碍,休息一下就好了,所以医生转了一圈就回去了,也就是警告了池少昊,说病人需要休息,别大吵大闹地引起病人过多情绪。池少昊对医生一向态度恭敬,低眉顺眼,连连道歉。
池北辰拍了拍他的手,说:“没有多大的事,别担心。”他顿了顿,又安慰说,“医生之前还和我说,准备了好几个治疗方案,要开始给我治疗心脏病了。”
这话让池少昊一愣,随即说:“那太好了,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月?”
池北辰也不知道医生怎么安排的,说的大概是尽快?这个星期也好,下个月也好,都没太多差别,主要是让他哥别担心——所以他就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池北辰在心里啧舌,就怕他哥又开始想歪,在肚子里搜罗了一圈有什么可以续上的话题——还真有一件,他发烧的这几天,时序应该都不知道跑到宇宙哪个象限里去了吧,有没有什么消息?可刚要开口,却被池少昊打断了。
池少昊握紧了手:“......对不起。”
池北辰后悔刚刚没再嘴快一点,拍了拍他哥的手:“这不是好事吗,道什么歉?”
“本来,像这样躺在床上受罪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不对吧,是我们俩一起。”池北辰开了个小玩笑,“我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是——”
池少昊还想说什么,但池北辰直接上手去捂他哥的嘴了。这毕竟是医务室,为了病人安全,四处都是监控——想来也令人叹气,这不久前,时序还冷脸在图景里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坦白的;有些事可以说,有些事可能以后他会慢慢说,但是有些事,他确实打算隐瞒一辈子,直接带进坟墓。
比如,这就是他无法坦白的事之一:他原来并没有心脏病,有心脏病的人是池少昊。
数年前,他为了救他唯一的哥哥而使用了自己的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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