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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灰色幽灵(1 / 1)

池北辰乖乖躺下。

他不是第一次和时序精神接触,但之前的经验其实也只有一次;就是他们初见时候的白色病房。他至今仍对自己是时序适配者这件事没什么实感,但他很清楚适配者之间的精神接触是精神幻游症的唯一解药——小说里就是那么写的,所以那天时序在办公室犯病的时候,他才想要去和对方进行精神接触。但大概是他提出的时机不太对,时序拒绝了他,后来还来他的房间,坐在钢琴对面批评了他一顿......

现在确实是个合适的场合。池北辰吃饱喝足,状态也不错,时序还让他躺在床上,免了上次那样精神接触完直接鼻血直流地昏倒在椅子上。

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肩膀,转头看向时序;而时序伸手向床头灯的按钮,和每天晚上睡觉前爱丽丝过来将灯摁灭不一样,时序将食指摁上去,然后向右转动......是指纹解锁吗?随着对方的动作,池北辰惊讶地听到空气中穿来一阵低低地沙沙声,穿透性极强,就像是一双手直接穿过头皮,按摩在了脑子上——他今天上午刚听过类似的声音,和当下流行的“音乐”非常很像,但是没有那么多起伏变化,更加直接......哦,不对,这声音他听过,他在那个白色的病房里听过的,但是当时的声音没有这么大,更像是海浪拍打着脚背。

时序拉动椅子,前倾身体,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男人的膝盖几乎都要贴在床边了,阴影投在池北辰的脸上,他在灰暗中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他,注视着他,说:“闭上眼睛。你来过我的图景,你知道你会看到什么,所以现在,想象它......”

想象那高耸的雪山,并非纯白无瑕,而矗立在自身的阴影之中,风暴肆虐,覆盖冰雪、岩石、苔藓和攀登之人的尸体。

池北辰在睁开眼睛之前先打了个寒战,反射性地裹紧了身上的厚厚外套,在一片灰暗的风雪之中低头勉强看清自己身上穿着什么——哦,这么好,这次居然还有外套,这外套是哪来的,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吗?那他能不能再拥有一个围巾或者口罩?风雪刮得他睁不开眼,只能抓紧帽子和领口,低着头,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中向上攀爬。

毫不夸张地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运动量也就不过如此。但在图景中的爬山算是真的爬山吗?池北辰驱动着他沉重的腿,在喉咙里尝到腥味;图景里的运动量算不算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要被冻死或者累死在这儿,那就是真的死了。倒下,死去,意识陷入黑暗,大脑活动停止,现实的肉体自然也会迎来死亡。

池北辰在一块凸起的黑色石头下面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再继续往上爬。好消息是,这次的风雪似乎没有上次那么大,他觉得自己应该会比上次更快地爬到山顶——但是上次花了多少时间才爬上山顶的,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没有尽头地爬、爬、爬,最后身体都无法支撑,倒在雪地里,他的部分脚趾、耳朵,甚至鼻子可能都已经被冻得坏死,但还是挣扎着四肢并用地往上爬了很久,才终于到达。

小说里说过,图景是人的意识活动的映射,所以池北辰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应对的终极方法,那就是:不要放弃。这里毕竟不是客观的现实,只要他的精神没有放弃,没有屈服于死亡,那他就会活下来,活下来就是胜利。

池北辰呼出一口雾气,继续闷头往上爬,并在心理上为了一场持久战做好了准备。但是爬了一会儿,他就震惊地在雪地里碰到了人——一开始他还以为那道漆黑的影子是个石头或者山洞什么的,准备走过去再休息一会儿。在这能见度可能不到五十米的雪雾之中,他直到走到很近的地方,揉了揉眼睛,才认出来:老天,那是时序!

池北辰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但时序却还穿着吃晚餐时那套居家服,黑色衬衫和长裤,披着一件深褐色的翻领外套,站在灰白色的雪里,就像是一道鬼魂。

不过池北辰低头时,看到了他脚边那没完全被大雪覆盖的脚印,不完全是从下到上的方向,反而是从左到右的。

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但随即反应过来:当然啊,这是时序的精神图景,他不在这儿能在哪儿?只是他上次没有看到过对方,哦,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时序病得太严重了......

时序伸手扶住脚步踉跄的池北辰,问:“你走了多久?”

池北辰往下面来时方向看了一眼,估摸着:“差不多二十分钟?”在图景里讨论时间有意义吗?

时序再问:“还能走吗?”

池北辰不想张嘴了,刚一张嘴就吹进来好多冰碴子,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时序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那,走吧。”

他们继续向上攀爬。

本来时序走在后面,看着像是怕他体力不支,在后面好随时能够帮助他;可走在前面开路也很费体力,时序看他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走一步路要花上几分钟的模样,又改变主意,走到了前面去。

但他们行动仍然没有快起来,时序走几步就要转头等一下池北辰,最后干脆抓住了对方的手,好随时能帮他摆脱深深的雪。

池北辰的手摸上去很冷,时序就打算脱下外套给他——“不用,不用,”池北辰震惊极了,连忙摆手,“你不冷吗?你穿得这么少?”

“这是我的图景。”

哦,也对。池北辰几乎脱口而出:“那你——”能让风雪小一点吗?

“什么?”

池北辰咬住舌头,刹住了车,赶紧随便换了个话题:“——你、呃知道还要爬多久吗?”

话说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这问题和前面一个区别根本不大;这确实是时序的图景,但如果时序能停止风暴,露出晴天,安闲地在山顶看风景,那他也不会饱受病痛折磨——图景的失序代表着时序的失控,这就是池北辰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但时序显然没有在意他这扎心眼的问题,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池北辰愧疚地安慰他:“这里,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情况要好一些,我觉得应该很快就会爬到山顶了。”

时序凝视着那缩在帽子里,被冻得几乎失了唇色的惨白小脸,无法开口告诉对方,其实在他到来之前,他从未登上过这雪山山顶。有的异能者会花很长时间呆在自己的图景里,但他几乎从不那么做,而被迫来到这里后,也只能徘徊在这灰暗的风雪之中。

所以,这里真正的引路人其实是池北辰。时序甚至完全不知道池北辰到底如何能在这能见度极低、四面围困的风雪中找到向上爬山的道路的,环视四周,他只能看到一片又一片的混沌。

他没开口问,因为一阵寒风刮来,他们不得不彼此支撑,紧闭双目和嘴巴。不过,如果他问了,池北辰会给他很简单的回答:是靠脚下的感觉来分辨的,虽然变化很细微,但上山和下山是两种不同的体验——然后还有视线,虽然能见度很低,但他总觉得有些地方比一些地方更暗,更暗的是山下,更亮的是山上,他就是靠这样模糊的直觉来分辨方向的。

池北辰觉得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要他说,时序的存在才是更重要的事,因为他觉得对方出现在之后,爬山一下变得轻松了很多。就像现在,这阵寒风之中,时序将他护怀里,背对着烈风,蜷缩在雪中,形成了一个狭小却令人安心的温暖空间。

而且,时序的手心还是热的。在这寒冷彻骨的世界里,任何一丝热度与温暖都是不可思议的奇迹,而时序居然还能把牵着他的右手捂热了。

烈风过去,他们继续向前,池北辰忍不住开始思考,到底怎么样才能自然地把另外一只手也给时序让他捂捂......

然后——池北辰体感上觉得他们又走了大概四五十分钟左右,脚下的路忽然开始变得平缓起来。

他非常震惊:“我们好像要到了。”

时序还没做反应,池北辰就按耐不住激动往前跑了起来,像是所有的力气都重新回到了身体里,时序一个没抓住,就让人跑到前头去了。

到了?怎么可能,他们明明还没有走多久......时序还以为池北辰是冷出了什么幻觉,但也只能跟着大步跑起来。风吹着雪花扑到脸上,带来刺骨的冰凉,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防止雪吹进眼睛里,同时伸手向前——直到终于把那细瘦的胳膊抓回手中。

但风雪消失了,小腿也失去了厚厚冰雪的阻碍,他一脚踏上了平地。黑色的石头,白色的残雪。他在震惊之中睁大眼睛,在凝结冰霜的眼睫之下,望见了前头那张充斥着喜悦的脸庞——血色重回到池北辰的脸上,那双瑰丽深邃的眼睛倒映着穹顶之上、包裹着他们二人的深邃星空,就连那原本苍白的嘴唇都找回了颜色,就像.......就像——

“真的到了!”池北辰兴高采烈地反手握住他的手掌,用力地晃了晃,大声欢呼,“我们爬到山顶了!”他瞥了一眼交握的左手,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看起来更高兴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一下嘴唇,抬眼看向时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看风雪已经停了。是不是好一点了?”

——就像一朵玫瑰。

脸颊上的冰霜融化,打湿了时序的嘴角;男人垂下眼,移开视线,才能够慢慢回答:“......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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