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无意义(1 / 1)
他们往餐厅走去,而同时池北辰还在尝试解释:“我不该——拦下你的客人,可我第一次碰到可以聊聊音乐的人,所以就忍不住......真的对不起。”
时序为他拉开椅子,他坐下了,然后听到对方说:“你也是这庄园的主人;你不需要和我道歉。”
池北辰愣了愣,抬眼盯着身后握着椅背的男人;对方听上去像是在解释自己没有在生气,但他明明感觉对方有点生气——呃,这真的好像那种我说我不生气,但实际上我还是有点生气的情侣对话——倒不是说他不想做面对甜蜜情人不解风情的直男,最主要是对方完全不是什么好打发的“甜蜜情人”。
但是他也没从时序身上找到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变化,刚刚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只是错觉。
随着二人入座完毕,美味的餐点被女仆一一端上,他也就闭上了嘴,专心致志享用着美食——更别提现在他感觉身体状态不错,胃口大开,多吃了两勺肉羹和奶油汤。
正餐结束,甜点被端上来,而管家又不在,他便忍不住伸手向第二盘甜点——时序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池北辰本该赶紧收手,但是看着时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竟然僵持着、慢慢地、又把手往甜点盘子那边伸了一点。
男人的表情一顿——时序当然没有想到有人会这么明目张胆、毫无不掩饰地在他眼皮底子下搞小动作;但仅仅只是为了一盘巧克力烤面包丁。有人就为了这么一盘巧克力烤面包丁要违逆堂堂的公爵殿下。
池北辰的手指都要够到盘子边了,就差一点,就能把食物扒拉回自己旁边——时序无奈地把手往上动了动,握住了那偷食物的爪子:“吃多了晚上又会吐了。”
但管家昨天说他可以多吃一份的哇。“我今天感觉好很多了。”池北辰解释说,“只吃半份。”
时序仍然抓着他的手,像是一松开,池北辰就会直接伸手把面包丁抓进嘴里。“不。”他言简意赅,让机器人女仆上前收走食物。
池北辰让他抓着,这会儿心里才松了口气:看来时序是真的没生气。
当然,公爵怎么会和他未婚夫计较这种小事。结束晚餐后,池北辰仍然没见到管家,没能争取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甜点。也不知道诺雪去了哪儿,他就想回房间看看;和他一起走上二楼的时序本应该回他的书房,但看着他找人的模样,皱了皱眉,也直接走进了他的房间。
钢琴的琴盖还没盖上,一切似乎都还保留着他刚离开的样子。池北辰转过身,想叫爱丽丝来问问,但一转身,就看到男人又面无表情地坐在了上次他坐的位置,只是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奇怪——池北辰这会儿才迟迟觉察到不对劲来:我为什么又会觉得时序在不高兴?
不知道原因,他迷瞪瞪地站在钢琴旁边,脱口而出:“你不喜欢诺小姐吗?”
但她可是何塞伦未来的老婆啊!你怎么能不喜欢呢?
时序却拧起眉头,觉得他问了一个很荒谬的问题;卫门尾年纪也不小了,那有用的治愈能力自己留着不好吗,送给他的原因——当然是为了讨好他。
那老糊涂在那天联姻的打算化为泡影之后,做了一件十足的蠢事:大概是觉得他不会留下后代,而时家的爵位与庞大遗产将无人继承,所以他将目光瞄向了地位仅此于池家——同时如今还逐渐与公爵权利针锋相对的殷家,并亲自去拜访了两次。这是太明显的不满行为,释放出的却是两家世交不和的信息。虽然卫门尾大可解释说是为了下次大议会的时候,能够多为h.a.新机型开发再宽限一段时间,或者再争取一些投资支持,但时序对那老头的算盘一清二楚:卫门尾的儿子是个肥胖无能的废物,唯一剩下指望也只有那位只有长相还过得去的孙女。年纪渐长,那布满皱纹与白发的脑袋也逐渐变得迂腐,满脑子只有对于权力与继承的忧愁。
大概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去拜访殷家这件事根本没有预想中做得那么隐秘,已经被时序所知晓,卫门尾前几天好几次想再上门拜访,却被管家统统拒绝。这下卫门尾才真的慌乱起来,只能忙不迭送地献出这份礼物,再表忠诚。
所以——他无知的未婚夫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这“礼物”?这带不来任何意义,而只是显得尤为荒唐和可笑。
数十年前,还是一头黑发的卫门尾和他的父亲一起漫步在花园里,时常会亲切地送他一些精巧的机体模型,那是他童年时唯一被允许拥有的“玩具”。他曾那么高兴欢喜地将它们......但现在,卫门尾于他不再是长辈,而他于卫门尾也只有尊贵的“公爵”与可怖的“统帅”的意义。
“......你不能让外来的陌生客人进入房间,”时序说,“你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和目的。”
池北辰听了后,脸上浮现出十分的忧虑,就像做错了事、因而对未来更加忧愁的小孩——不知为何,那让时序更觉得不高兴了。池北辰什么都不知道,他本来也没打算让他知道,这些利益关系与复杂关系。但成为他的未婚夫,就意味着总有一天对方将不得不知道而到那时候......正如那些被丢弃的、过时的模型,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我知道了,”池北辰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似乎有点欲言又止,“.......你想喝点水吗?呃,对不起,但诺小姐唱歌是真的挺好听的。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我弹点别的?”他看向窗外,已经是晚上了,管家让他在睡觉前弹上一支曲子。
“......”时序沉默了片刻,“不,就弹那首曲子吧。”
池北辰愣了愣,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这么回答,他坐回到钢琴前,摁下琴键。
时序向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想着:好听?或许是吧,但那应当是因为从未听闻的新奇。他知道“音乐”是什么样的,在一些异能者身上会起到作用,所以之前卫门尾才会去收购娱乐音乐公司,将他们的专业能力用在机体的内置音效上,以增强驾驶者的专注与稳定性......但那对于时序从未有效,而有时候甚至还起过反效果,医生对此有过解释,但他早已不记得那些冗长的说辞,最终只是让人翻了又翻,找了又找,从庄园的收藏中找出了这些古老音乐,给他制造一个并非完全寂静、但声音又不会对他产生干扰的环境。
他未曾觉得这些旋律“好听”或者“不好听”,对他来说只有“有用”和“无用”。
那女孩唱:i'vebeenkissedbyaroseonthegrey(我曾经被一朵幽暗中的玫瑰亲吻)。但这是一句根本说不通,没有现实意义,而只有矫揉造作的情感怅惘的歌词;一朵玫瑰不可能去吻一个人。
叮咚的旋律在安静的空气中回旋,医生说,音乐治疗对你有点好处......这里谁是医生?我是,所以听我说,只要能让你不反对的,都是有好处的——而且你的未婚夫擅长,那对你来说就是适合的、需要的。
但他需要的不是这个。时序捏紧了座椅扶手,那女孩的歌声在他脑海里回荡,飘得越来越远,几近失真,反而更像是机体里那无机质的指令音......“出击准备,请。”公爵的儿子,就要成为公爵,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出色,一样的怪物!玫瑰被扯烂,在碾碎和尖叫中散发出过分浓郁的香味,那憎恶的瞳孔之中倒映着他自己,他看到他自己;那让他的太阳穴像是贴上了滚烫的枪口,突突跳个不停,视线边缘开始泛白,如同不受控制、毫无知觉地走入一片灰暗的迷雾——
“——爵!时、时序!”有人抓着他的肩膀,大喊着,“时序!”
时序猛地一眨眼,回过神来。但迷雾仍然未完全从他的眼角褪去,还不断在耳鸣中窃窃私语,嗤笑着引诱他.....走向幻觉、走向黑暗。
所谓精神幻游症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差,我现在去叫医生来!”钢琴声早就停了,池北辰焦虑地站在他的面前,手还放在他的肩膀上——男人身上的突发情况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他从来没有见过对方那么苍白的脸色,双眼紧闭,他抓着人的肩膀想要把人晃醒,但根本晃不动,手下的触感跟冰冷的硬石头没什么两样,一眼看上去真像是个死人。他现在真的很怕时序突然什么时候就死了!
爱丽丝已经从外头飘进来了,它本来是对时序无意识捏坏椅子扶手这事儿起了反应,却被时序误以为是来叫医生的——时序反手抓住了池北辰收回去的手,低吼了一句:“不需要。滚!”
机器人僵硬地停在原地,接着立刻就按来时远路飘出了房间。池北辰都还来不及把女仆喊回来,就被手臂上的刺痛拉回了注意力。
时序用力地抓着他的胳膊,贴着他的手腕,如果不是他未从紧贴的皮肤上感到任何异样,他会以为时序在发抖——呃,发抖?他到底在想什么?池北辰难以置信,时序看起来明明是世界上跟“发抖”两个字最不沾边的存在。
他的手臂一定又被抓出淤青了,眼下的场景似乎又回到了昨日的一楼办公室,他面对发病的时序——不过他觉得眼前的男人情况虽然看起来不太好,但是应该还没有上次那么糟糕。
他已经放弃去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觉得”,为什么“知道”......他就是知道,好吧?如果他的感觉是错的,老天,那就祈祷管家和医生赶快过来一趟,公爵这么重要的一个病人,这栋先进的未来庄园总有点别的什么监测公爵生命体征的装置吧?
但谁都没有来。池北辰忧心忡忡地望着空空荡荡的门口,只能继续问时序:“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热水......是不是会躺下来比较好?”
最后一句话似乎打动了时序,他松开了一只手,摁着扶手站了起来。男人腰板挺直,没有丝毫摇晃,但是动作有些缓慢,双眼看着远方,却似乎没有很好的聚焦——池北辰很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他也瞎过眼睛吧,所以他立刻就扶住了对方,充当一个人型拐杖,把人带向卧室。
距离最近的是他的卧室,如果是为了公爵,他一点也不介意对方躺一躺自己的床,他可以去睡客房;再说了,这庄园里的所有床,公爵当然都有资格躺。但是走到了床前,他却惊讶地看着时序没有坐到床上,反而伸手他摁着坐在了床边,同时自己扯了一把椅子过来。
时序说:“躺下。”
池北辰当然没有躺下,而是迷茫地看着时序,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啊?”
“......我要和你进行精神接触。”时序的额头上绷着青筋,但他毫无表情,重复了一遍,“现在,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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