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玫瑰星云(1 / 1)
“——刚从伽玛前线收到的消息,他们击退了那一波虫子,”何塞伦跟着进入了公爵在庄园一楼的办公室,他的两位同伴在进门后默契地关上门,并且背着手守在门口,听着他继续汇报道,“唐纳上校说他们有可能整个大的回来——他们似乎困住了一只虫子,设法想要生擒它。”
这话让公爵——时序一下从办公室的书桌前回过头:“那很好。”
这其实不仅仅只是“很好”。他们之前从来、从来没有活抓过一只虫子。
虫子是非正式的称呼,正式名是法瑞尔虫,如今宇宙中人类最大的敌人,其来源、生态和沟通方式全都是谜团,但唯一清楚的就是,它们出现会带来杀戮与灾难,攻击致死的事件数不胜数。其中最可怕的记录是,大约数百只法瑞尔虫的袭击摧毁了一个船团,造成了整个殖/民地的覆灭——联邦至今还未彻底从那次悲剧中走出来。
联邦军队之前捕获过法瑞尔虫的尸体,但大多数都是被严重损毁的残骸,对于研究这种可怕生物本身提供的非常有限。法瑞尔虫身形庞大,浑身上下被坚硬的甲壳覆盖,内部器官还具有放射性,且群体行动,攻击性很强,除非产生不可回避的冲突,否则面对这种生物存活最大的自救行为是转身就跑,所以与这生物相遇的数十年以来,人类从未能够捕捉到一只活着的个体。
如果伽玛前线的消息是属实——时序回忆起德·唐纳上校所在的伽玛防线守军,他们的指挥官是个过分谨慎、以至于保守的家伙,不然他理应从前线指挥官口中听到这个好消息;自然,这种人肯定不会去做活捉法瑞尔虫的这种事,毕竟一个不小心就很可能直接全军覆没,那带来的将不是褒奖,而是惩罚与唾骂。
所以他问:“是德在指挥?”
何塞伦摇摇头,回答:“不,他说是个刚调过来没多久的中尉。”
“名字?”
“叫什么少......”何塞伦努力地回忆,“啊,对,池少昊。今年6月调到伽玛防线,年纪轻轻就升至了中尉,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如果行动成功的话,他肯定会来维纳斯述职吧,我可真期待和他见面。”
时序动作一顿,瞬间抬起眼——这真是.......这会是巧合吗?
何塞伦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您认识他?”
时序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桌边,反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几分钟前坐在会客厅的卫门尾和他孙女卫门惠那精心保养、白皙优美的手不一样,在成为家主之前,他先成为了军人,所以在指尖和虎口结着老茧,粗糙留疤。
而他刚刚用这只手握住了他未婚夫的手——那看上去也不属于一个贵族,远跟精致优美搭不上边,手背上甚至有一道从虎口划过来的肉色疤痕,比起白皙倒不如说是不见光的苍白......而且摸上去体温有些低,不健康的症状,他感觉如果握得太紧都会把直接将其弄坏、捏碎。
在向池北辰提出结婚前的短短两三天时间,时序当然已经调查过对方的来龙去脉:居住在马尔斯殖民地上的没落男爵家二儿子,足不出户,患有先天性心脏疾病,有谣言说其母亲虐待他,这在当地医生的证言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证实——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多的了。那几页薄薄档案里描述的是一个似乎只生活在阴影之中,可怜又无能为力的男孩。
即便这些日子在庄园里受到了医生和管家的精心照顾、那男孩看上去的状态已经比照片要好上很多,但是仍然......他仍然能很清楚地看见那些阴影与伤害留下的痕迹,无可逃避、无处躲藏——对于食物超出需求的欲望,接触陌生人时候的僵硬躲藏,本能的抵抗姿态——当然,因为这全都来源于家庭。
“他是我未婚夫的兄长。”时序说道。
房间里另外三个人脸上露出的表情使得接下来半分钟的沉默震耳欲聋。
“呃,”好不容易,何塞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我想这次如果成功,大议会肯定会封给这位中尉一个贵族头衔——至少卫门侯爵不会说这不门当户对了。”
不得不说,年轻少校的冷静和随机应变是让他赢得现在能够站在这间办公室机会的依仗之一;站在门口的两位欣慰且赞赏地投来视线,好啊哥们,完美的圆场!
门当户对?时序能够听出他下属可能自己都未注意到的言下之意,当然了,当人们看到池北辰的时候,都会觉得那是一个瘦弱的、无能力的平民。因为贵族不会瘦弱贫瘠,而异能者也不会默默无闻。
可事实是,池北辰是。
仔细想来,时序居然一时想不到比池北辰更好的结婚对象了:出身于低端的没落贵族,与家庭有间隙,因此完全杜绝了卷入贵族、议会和军事各方面势力纠纷的可能;低调,体弱,足不出户,意味着即便在婚后他可能也不会对于权力与社交有太多奢望;现在还有了一个未来有发展潜力的军人兄长,这当然让作为联邦统帅的他乐见其成——而且,他是他的适配者。
他曾经以为他永远都不会遇见自己的适配者。
......时序想起那天他第一次真正见到池北辰——除去他在昏迷之中的那次精神接触之外——那男孩摔倒在台阶上,迷茫地坐着,瘦削的肩膀都撑不太起松松垮垮的睡衣,一头乱发黑白交杂,不知是后天疾病影响还是先天如此;听到他靠近的动静,对方抬起头来,露出那双异样、刚刚还把卫门惠吓到的眼睛......在光照下,那双眼球中漂浮着细小的金色结晶,并随着视线转动而漂浮移动,犹如一小片瑰丽的星云——他几乎立刻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昏迷在死亡线上的时候,在图景中见到的那个人。
没有人——甚至他自己——都无法攀登到他图景那暴风雪肆虐的雪山山顶。
从主观上讲原因,精神图景来自于异能者的想象和构造,他没有办法想象自己不知道的景色,而那张书房墙壁上属于他父亲的的雪山油画也只有空白的天空;而从客观上,当然,他在失去对自己图景的掌控能力,他的精神幻游症已经进入了解离的阶段,他束手无措,医生焦头烂额,只等待着那风雪最终摧毁山石、摧毁他,走向衰败死亡的末路。
但他那漫长、漫长的寒冷之中,他看到了:永远笼罩着雪山的风雪奇迹般地减弱,直至停止,而在雪山山顶露出那一片毫无遮蔽的天空——群星闪烁,星云蔓延,如宇宙的玫瑰绽放在那人眼中。
他在池北辰的眼中看到了一切,几乎是本能一般地想要抬手触及——但那男孩立刻瑟缩着后退,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回到现实。
医生后来告诉他,池北辰眼睛患有的是一种非常罕见但无害的疾病,过去的人类贴切地将其称为小行星透明症。只要注意饮食运动,不要患上糖尿病或者高钙血症,那玻璃体里的结晶就不会对视力造成永久性的损伤。相比较而言,医生觉得对方那先天性心脏病才更棘手,再加上男孩并不乐观的身体素质,治疗可能是个漫长的过程......
那小家伙真可怜,医生这么说。
需要精心的照顾,管家这么报告。
不太门当户对,他的下属们这么评论。
他们都好像忘记了,之前他们之前有多么渴望地邀请过多少——多少异能者、非异能者、医生,甚至满口胡话的骗子,以期望有人能治疗他,但全都无一例外地在他的图景中崩溃,尖叫,逃跑,甚至死亡。
而这个才刚刚成年、平凡的、体弱多病的男孩却成功了。
适配者仅仅是他要将其留下来的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
“塞伦,”时序开口,“看来你的观察力变弱了。”
何塞伦和他的朋友都露出了迷茫的表情,而时序动了动嘴唇,只吐出一个字:“来。”
房间里的三个人瞬间都往前迈出了一步,然后才堪堪停止。站在门口那两位回过神来,仍然很困惑,还是没搞清楚自己的顶头上司的意思,只有何塞伦愣了愣,面上表情逐渐变为了震惊——他的记忆力很好、理解力也很棒,即便不是异能者,他也是个相当有能力的军人;池少昊这个年纪作为中尉就已经青年才俊,而他不过就比对方大两岁,领子上的军衔就已经是少校——所以他立刻就想起来了,他刚刚确实遗漏了一个细节。
时序在会客厅门口面对自己的未婚夫时,伸手时同样说了“来”。
但那男孩站在那里,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慢腾腾地走过来,把手放到时序的掌心。
但这不可能啊。
这不可能,对吗?
时序张开手,将手掌摁在冰冷的黑色桌面上,说:“我的异能对他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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