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 / 6)
中秋前两日,沈维桢见到了阿椿。
彼时她仍穿着离开时的那套衣服,浆洗的颜色旧了,样子也松垮,半挽衣袖,爬到树上去摘九月黄。
当地农户将九月黄叫做“牛卵坨”,金黄色,大的如鹅卵,小的似鸡蛋,她摘了好多,也不拍打,连枝叶一起,一股脑儿全放怀里,慢慢地沿着周围高些的树下来。刚踩到地面,就迫不及待地唤她的小马:“小红枣,过来,看看我摘了什么好吃的!”
她精挑细选,挑了最大的一个,拿小匕首切开,掰开,让小马吃里面的瓤。
额头鼻尖晒出了汗,阿椿很得意:“好吃吧?是不是好久没吃到了?别人不给你摘是不是?多吃点,我这里还有,吃饱了,咱们再去摘些山捻子回去泡酒……哦,再看看有没有南酸枣,我想做酸枣糕吃。”
他没有上前,安静地藏在树上,仔细地看着妹妹。
她瘦了,晒黑了,头发扎得很简单,一根簪子都没戴,只插了一枝淡粉的三角梅,背着装了许多野果的小包裹,哼着山歌,和小红马并肩在山间行走。
树叶将太阳切成无数小光斑,一闪,一闪,落在她衣服上,像灿灿的珠光。
她一直走在太阳下,乱糟糟的发丝像春柳芽。
冷不丁,沈维桢想起阿椿初进府的那一日,老祖宗让他去看,他心中介意这个妹妹,并不情愿,找借口推脱了。
老祖宗见完她,晚上唉声叹气,满面怜惜,说这个女孩子真真可怜,衣服上全是补丁,头发也梳得潦草,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甚至用木枝束发。
去接她的那些人也轻怠她,竟没有一个人要提醒她要换身新衣服、体面地过来。
沈维桢看着阿椿。
当初她就是这样,荆钗布衣,山水自然中长大的姑娘,好奇不安地进了府。
他当时怎么忍心不见她。
怎么狠心冷落她。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是不是会有不同?
胸口闷痛,眼看阿椿渐渐走远,沈维桢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还未看得足够。
辛夷说她现在眼睛好了许多,纵使在昏暗处也能看清些东西。
但这毕竟是天生的问题,辛夷目前也只能做到这样。
沈维桢为答谢这对兄妹,不,夫妻,已写信给侯府,命人将一些轻易不外传的医书珍本抄录一份,预备寄来给她们做谢礼。
现在,沈维桢目不转睛地盯着妹妹。
他知道她如今过得很粗糙,用着三十个铜板就能买来的润肤油,自己挑水、烧水来洗澡,挖野菜捕些野兔野鸡吃,这种东西,偶尔吃还好,尝一口鲜,但毕竟不如圈养的肉质更细嫩……她却全不在乎。
沈维桢看了阿椿三天。
这三天,沈维桢每天都在想,该如何见她,怎样在她面前出现;但他又不愿去问,不想再听到和噩梦中一般的答案。
清晨,阿椿早早醒来,去打水、挑水,喂马,她租住的这家,房东婆婆醒得早、但动作慢,她便给婆婆也挑了水,顺道喂了鸡,忙碌一早上,房东婆婆蹒跚着脚步,站在厨房前招呼她:“小春呀,我煮了稀饭,你今天想吃萝卜干还是糟菜?”
阿椿研究着房东婆婆院子的木门,琢磨该怎么砍些树枝固定一下,闻言,笑:“萝卜干吧,我今天下午得去收药材,婆婆做的糟菜太好吃了,怕不小心吃多了,算错帐。”
婆婆笑:“那就晚上再吃。”
沈维桢持续跟着她。
一整天,阿椿都在跟着药材商,听药材商夸阿椿算数好,沈维桢与有荣焉,想,那是自然;
空隙中,阿椿帮一个卖药的妇人写家书,那人连连夸阿椿字好,沈维桢淡淡想,自然,那可是他四处找帖子督促妹妹练出来的;
还有人夸阿椿文采好、必然饱读诗书——
沈维桢昧着良心想,的确,阿椿常常吃得饱饱地去读书。
他设想过无数次怎样见她,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太阳落山,阿椿骑马同药商辞别,药商热情叫她“李春”,约定中秋后何时见面、启程,还给了她一只烧鸡。
沈维桢静静看了许久,直到她和婆婆一同吃晚饭,吃掉了大半碟子糟菜后,才悄然离开。
他知道阿椿渴望的是什么了。
往后,除却处理公务外,沈维桢时常去看阿椿。
一开始,他不放心,还派出几个人暗中保护,免得遇到匪贼;后来,见阿椿和药商都能机警地同人交涉,沈维桢渐渐地撤了人手。
阿椿说,南梧州还有千千万万个阿椿,如果他爱她,就如爱她般去爱南梧州的百姓吧。
当初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她背了许多次都背得颠三倒四,还被夫子打了好几下手板;实际上,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并不需要从书上获得。
书上万条名言警语,都是经历生活起伏后的人所写。
她不爱读书又如何,她比许多爱读书的人还懂得如何生活。
飓风后的百姓安顿,城池修建,稻谷如何丰产增收,先前修建海堤、赈灾时暴露出的官员贪腐问题,陈旧的地方规章制度需改革,户口与户籍的重新核实统计,辖区内的厢军日常训练和征调,缉拿盗贼,剿匪……
还有,如何在不令效顺军异动的情况下,调查清楚李至同陷害他的来龙去脉。
沈维桢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得闲,便去探望阿椿,看看她最近是不是瘦了,胃口如何,睡得怎样,章简和李忠玉有没有骚扰她,有没有人影响她心情。
奇怪。
他向来做事果断,生平第一次,在见她这件事上露了怯。
沈维桢厌恶反复,厌恶这般举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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