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我养(1 / 3)
孩子三个多月时,长安城落了入冬来的头一场冷雨。
雨丝细密绵长,一根一根地往下垂,整个王府都笼在了灰蒙蒙的雾气里。
自应池出了月子,祁深这般早出晚归,已有十几日了。
今早天儿尚还黑得彻底,他便披了外袍,轻手轻脚地从内室退出来,在廊下系腰带。<
一日比一日早,乐觉忍着哈欠,再过几日,阿郎也莫要睡觉了,还得脱衣裳,直接连轴转去罢了。
当然不全是公务。
阿郎无非是故意将自己从后院的生活中抽离出来,无非是想故意演一个不管不顾的父亲样……
祁深的确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她不得不靠近女儿的由头,如果他先冷淡下来,她会不会心疼女儿?
他不知道。
他没把握。
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桩桩件件都是十有八九才动手,唯独对她,每一次都是在赌。
“夫人,您不知道,小娘子这几日可乖了,就是,”一早,却是尚嬷嬷在替应池布菜,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是在唠家常,可每句话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也不多不少,足够让听的人睡不着觉。
应池夹了一箸青菜,没接话。
“就是昨儿夜里,乳母喂完了奶,将她放在小床上,她却不肯睡,只睁着眼睛,一个人躺在那儿,看自己的小手。”尚嬷嬷比划了一下,“就那么看着,翻来覆去地看……”
尚嬷嬷言罢就红了眼眶,倒是真情实感了,应池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那箸青菜也在唇边停留了一瞬,才被她慢慢地送进嘴里。
“阿郎这几日忙,早出晚归的,也顾不上来看她,小娘子许是不习惯,哭闹得厉害,从前阿郎每日都要抱她好一会……”
尚嬷嬷觑着应池的脸色,见她不咸不淡地喝着粥,便又将声音放低了些,“今儿早上老奴进去给小娘子换衣裳,她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对着帐顶笑了一下……那弯弯的唇角像极了夫人,笑得奴婢心都要化了。”
尚嬷嬷就那般口不停歇地说着,直待应池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夫人……”尚嬷嬷一惊。
应池却抬起眼,“把她抱过来吧。”
尚嬷嬷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应池又垂下眼帘,“抱过来我看看。”
“哎,哎!”尚嬷嬷终于回神,眼泪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连声应着,“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转身时她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脚步却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应池眉眼间尽是几分无奈。
这耳旁风,她何尝不知是缘何所吹?
三个月大的小孩还看不太清楚什么,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应池从尚嬷嬷怀里轻轻接过她时,那张小小的脸上,就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来,接着咿呀出声。
她的小嘴咧开,露出粉嫩的小牙龈来,她的两只小手也伸出来了,胡乱舞着。
应池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笑容,但她的手刚伸出去,指尖就立即被抓住了,抓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一样。
“夫人……”尚嬷嬷又在一旁抹眼泪。
“你们都下去吧。”
尚嬷嬷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带着乳母等人退了出去。
但她不敢走远,就在门口守着,只听得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夫人极轻的声音。
尚嬷嬷的心悬着,阿郎霸道,夫人抵拒,两个人一直以来的状态,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放手,她心疼阿郎,那是她奶大的孩子,她看着他从像小娘子这般的奶娃娃到如今这样,她也心疼夫人,这些年……她怕是从未有真正安稳过罢。
夫人恨阿郎,恨得有理有据,恨得理所应当,恨得让人连劝都不知道从何劝起,她是真怕,怕夫人会恨屋及乌,厌极了这孩子。
应池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将怀里小人的衣裳轻轻往下拉了拉。
那白嫩的肩胛背上,确有一个圆月形的印记。
应池的目光落在那枚印记上很久,最后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大约是觉得痒,冲她努了努嘴巴,却又笑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想要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她出生后的三个月里都没有正眼看过她,更不知道此刻这个碰着她脸颊的人,藏着满心的愧疚……她只是笑着,眉眼弯弯。
应池收敛了神色,下一瞬指尖拢紧了裹孩子的锦衾,大步出了可中庭。
穿过回廊,走过那些被冬雨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一路走到大长公主的正院门前。
门房的老仆吓了一跳,慌忙将人引进院儿里,派人去禀了贵主。
大长公主的脚步匆匆,目光从应池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心里隐约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吩咐人把炭盆烧得更旺些,不由惊诧地问着,“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也不见个仆从照应,满不用特意来看我,多冷的天……”
她从未来过她的院子,莫说抱着孩子……她跟孩子都不亲近,也莫说府里的其他人了。
应池不想假客套,只开口,“我想请您以后抚养她。”
大长公主愣住了。
“我不会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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