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风骨不藏(2 / 4)
沈云笙当时听着就觉得似曾相识,那文风、那气韵,尤其是字里行间那股凛然的风骨,分明就和温乘骥那篇《治水疏》如出一辙。
虽说诗赋与策论的文体截然不同,遣词造句的方式更是大相径庭,可骨子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就像一个人的字迹可以伪装,可落笔时的力道与风骨,却是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温清和任命般地闭上眼。
她心中清楚地知道,沈云笙今日既然在延福寺堵她,就说明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纸毕竟包不住火,他们温家藏了这许多年的秘密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是又如何?”再睁开眼时,温清和终于卸下伪装,再不复往日的沉静疏冷:
“谁让我生了个女儿身,纵有鸿鹄志,也只得作那掌中雀,任人把玩。”
温乘骥蠢笨不堪,庸碌无为,任凭温崇如何为他访遍名师,也始终不开窍。
但温清和不一样。
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时便能在温崇与门客议事时一语道破关键。
温崇震惊于幼女的聪慧,曾骄傲地抱着她说:
“阿和若为男儿,我温家何愁不兴!”
可也仅止于此了。
她是女子,再聪慧,再有大才,也走不出那一方闺阁。
可温乘骥不一样,于是温崇便把主意打到了代笔的主意上来。
虽说温乘骥资质平平,但他是男儿,只要有人替他写好文章,替他谋划前程,他就能走上那条温清和永远也走不了的路。
起初只是私塾里的课业,后来是县试、府试的答卷,再后来是结交名士的拜帖、呈送御览的策论。
温清和坐在帘后,听着父亲与门客们商议朝局,心中自有丘壑,落笔便是锦绣文章。
她的见解被冠上温乘骥的名字,传遍京城,甚至递到周玦案上,得了周玦和沈云笙的赞赏。
而真正的作者,只能隔着帘幕,悄无声息地听着旁人夸赞那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温乘骥是废物,可就因为我是女郎,父亲便让我替他写了这许多年的文章,硬生生把他从一个废物,推上了如今工部侍郎的位置。”
“可我呢?”她凄凄笑开,那笑容中是无尽的哀凉,积压多年的悲愤,还有一抹藏得极深的委屈:
“不过只是父亲为了权势地位随手便可抛弃的牺牲品。是,摄政王寿宴当晚所中金玉良缘是我亲手所下,王妃,您以为我想吗?还不是他逼的!”
温清和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通晓礼义廉耻,亦有自己的尊严傲骨。
若非温崇拿徐窈之的性命相逼,她又怎会行此等自甘堕落之举?
温清和身上压抑多年的委屈和不公终于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将藏在她心底多年、不敢让人知晓的怨怼,第一次捧到了阳光下面:
“凭什么女子不能封侯拜相,不能入朝为官?论才能,论策论,我哪一项都不曾输给任何人,但偏生因为我是女郎,便不许我做这些事!”
“就因为我是女郎,我就合该为他人作嫁衣,我就合该让他温乘骥踩着我往上爬......”
话说到最后,一滴泪缓缓从温清和眼角滑落,无声地坠入虚空。
沈云笙看着面前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道出自己真实想法的女子,心中震颤。
她心疼她,心疼她曾遭受的所有不公。
她第一次对温清和有印象,是在去岁的岁贡宴上。
往后的每一次,她见她,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那感觉就像是一具被抽了灵魂的木偶娃娃,对周遭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可此刻的她,会哭,会不甘,会委屈。
是活生生的,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沈云笙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绣帕,动作轻柔地替温清和擦去脸上的泪痕。
“你说这个世道待女子有诸多苛难,本宫无法反驳,确实如此,”她说到这里,话锋急转,语调陡然升高:
“可谁说女子不能封侯拜相,不能入朝为官?”
“本宫说能,那便是能。”
温清和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沈云笙的眼睛,那双眼此刻迸发出了夺目光彩。
那光太过于明亮,明亮得让她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温清和,你想不想为自己活一次?就在这个世道,用女子的身份成就一番事业,让世人看看,我们女郎从来就不比男儿差。”
温清和呆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明媚张扬的沈云笙,忽然好像有些明白连周玦那般权势滔天的男子,都心甘情愿地做她的裙下之臣了。
可她仍旧有些不敢置信。
她自幼便被教导要藏拙、要隐忍、要以家族为重,她活着的意义就是替那个不成器的兄长铺路架桥。
可如今,她告诉她,她可以为自己而活。
“王妃这样说,就不怕陛下降罪吗?这天下,终究是男子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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