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陈情(1 / 3)
隆冬时节,寒风呼啸着吹过,长街上的行人个个步履匆匆,搓着通红的手,恨不得将头缩进肚子里。
春苏却还穿着破了洞的单衣。
裙摆,上衣,衣袖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了,露出她早已生了冻疮的肌肤。
好在沈云笙房中的红罗炭烧得正旺,让春苏感受不到一丝外间的寒意。
那金贵的红罗炭不要钱似的烧着,明明是在隆冬,屋内却如春天般温暖。
“春苏,你可识字?”沈云笙看出春苏的拘谨局促,温声开口问道。
圆润澄澈的杏眼温和地注视着春苏,眼神中是温柔的鼓励,耐心地等她缓过神来。
半夏得了沈云笙的示意,将一只黄铜手炉塞进春苏冻得麻木的手中。
骤然出现的暖意烫得春苏瑟缩了一下。
春苏垂眼看着手中那只做工精巧,明显不是寻常物件的汤婆子,下意识就要将它放在桌上,生怕自己将它弄脏。
她刚有所动作,就被半夏轻轻按住了手:
“殿下给你的,你就拿着。瞧你这双手冻的,再不暖暖仔细冻坏掉。”
春苏的手蓦然僵在半空。
光洁温润的黄铜手炉上,自己因冻疮而红肿皲裂的手指,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她咬住下唇,显然是有些不知所措。
沈云笙看在眼里,并未急着再说什么,只将桌案上的一碟桂花糕朝着春苏的方向推近了些:
“先暖暖手,不急,这桂花糕你尝尝,垫垫肚子。”
春苏没再推拒手炉,十指慢慢蜷住那团暖意,却也没碰沈云笙推来的桂花糕。
冻僵的神经被热气一烘,又酸又胀,像无数细针在扎。
春苏却觉得这样的痛对她来说弥足珍贵。
迎着沈云笙温柔的眼神,春苏点点头,用手做了个握笔写字的动作。
她是在回答沈云笙之前的问题:她识字,也会写。
“好,”沈云笙杏眼中现出惊喜之色,她抬手让半夏去取了纸笔过来:
“春苏,你有什么想同本宫说的,都可以写在纸上。”
春苏活动了一下已经渐渐有了知觉的手指,接过半夏递给她的湖笔。
她提笔蘸墨,颤抖着在洒金纸上写下一行字。
字迹虽有些歪斜,倒也不影响辨认:
民女春苏,润州人士,恳请王妃娘娘为润州枉死的百姓作主。
泪水滴落,墨迹顺着洒金宣纸的纹路晕开,在那行字迹的末尾,晕出一小片墨色的痕迹。
“什么?你的意思是润州的百姓并未死于天灾,而是另有隐情?”
沈云笙看清春苏所写的字样,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她与周玦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沉重的震惊。
眼泪在春苏的眼眶里打转,她却咬紧了唇瓣,倔强地不让那泪水流下来。
她握着手中的白玉湖笔,仿佛握住了伸冤的希望,就算是冻疮开裂的地方被笔杆磨得生疼,墨汁渗进伤口里,蛰得她浑身发颤,也依旧不肯停手。
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家和润州百姓过去半年所遭受的灾祸写下来,写给沈云笙看。
原来润州是遭了洪灾,大水过后他们本可以求得生机,可黑了心的贪官酷吏却是连最后一条活路都不肯给他们留。
春苏家原是润州一户老实本分的农户,家中除了爹娘,还有个兄长。
洪灾来时,洪水卷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房屋和良田,他们一家四口只得和润州其他受灾的百姓一起,挤在勉强可以避雨的临时棚屋内。
好在朝廷拨来了赈灾款,身着绯色袍服的大人带来了成箱成箱的银两。
他们天真地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吃上一顿饱饭,终于可以重建家园了。
可他们没想到,那白花花的银两,经了州府衙门的手,再送到灾民棚屋时,却变成了发霉的糠秕和碎石。
京城来的高官只知花天酒地,哪里懂得城池重建之事?
重建润州的重担自然而然地便落到了他们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灾民身上。
每日天不亮便要出工,月至中天方才停下,所谓的酬劳也不过两碗馋了沙石的米汤。
莫说吃饱穿暖,便是果腹都难。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从洪灾中捡回一条命来,又偏偏遇上了霍乱。
在连饭都吃不上的世道,能治病的药物更是千金难求。
更何况,官府与奸商沆瀣一气,哄抬物价,让本来能控制住的霍乱彻底爆发,成了席卷全城的瘟疫。
春苏的母亲也不慎染上了霍乱,病死在了那间漏着风的棚屋中。
死人成了寻常事,寻常到连哭都哭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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