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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陈情(2 / 3)

衙门的人每天清晨来收尸,板车从棚屋区一路推到城外的乱葬岗,车上的人摞了一层又一层,连草席都盖不住。

春苏想给目前烧些纸钱,却连一张黄纸都买不起。

她这才知道,原来人死了,是可以像野狗一样被丢进土坑里的。

知州眼瞅着霍乱发展成了控制不住的瘟疫,他慌了。

于是在一个晚上,官兵将所有染上霍乱的难民赶到一起。

一把火,将他们烧了个身死魂消。

到这儿还不算完,没过多久,平南将军南下征兵的消息传来,南方各地的府衙纷纷响应号召,州州都在抓壮丁。

春苏的兄长应征去了,这一去便是再也没能回来。

平南将军征兵几乎征走了所有的青壮年,剩下的人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可那徭役依旧沉重。

春苏的父亲本就年老体衰,最终没能挺过繁重的苦役,累死在了修葺城墙的路上。

征兵竟成了压垮润州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洪灾,霍乱,徭役,征兵......天灾和人祸让润州这个昔日富庶的江南州郡,生生熬成了一座白骨累累的死城。

百姓怨声载道,官府不仅没有作为,反而层层盘剥。

不仅贪污了朝廷赈灾的银两,还压榨剥削他们的劳动力。

活不下去的人,只能逃。

润州还活着的百姓不堪其扰,纷纷逃离故土,拼着最后一口气北上往京城去。

他们不止是为了讨一**命的饭,更是想那高高在上的上人做主,为他们枉死的亲人,为润州满城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可千里迢迢的逃难路,成了又一条黄泉路。

饿殍遍野,冻骨成堆,一起从润州出来的乡亲,大半都倒在了路上,临死前还睁着眼,望着长安的方向。

春苏跟着他们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到了长安。

结果,还没等她寻到京兆府的位置,便被藏花阁强掳了去。

后来好不容易趁着那晚大火,逃了出来,和润州的乡亲汇了合,一同抱着最后一丝寻到了京兆府的府衙。

那个高坐名堂,头戴乌纱的京兆府尹,笑着应下他们,说定会上奏朝廷,给润州百姓一个说法。

他们信了。

他们在城外的破庙里等了三天三夜,没等来官府的说法,反倒等来了皇城司的差役。

差役如狼似虎地冲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按倒在地,说他们聚众闹事,意图谋逆。

最后一笔落下,白玉湖笔从她脱力的指间滑落,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张规整的洒金宣纸,被泪水、血水和墨渍浸得斑驳。

每一个字里,藏着的都是数不清的人命,道不尽的冤屈。

春苏猛地起身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却像是觉不着疼似的,对着沈云笙和周玦,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在这之前,她没见过周玦,可她早就听说过这位摄政王的名声。

传闻里他阴戾嗜杀,杀伐果决,连先帝留下的老臣都能说斩就斩,更别说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可她还是忍着心中的惧怕,咬着牙,重新挺直了脊背,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后抬起手,指着纸上的字迹,又指了指润州的方向。<

最后重重地叩在地上,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她在说,她所言句句属实,她敢对质,敢以死为证,只求能还润州百姓一个公道。

在抬起头来时,春苏的额头已然红肿一片,先前在街头磕破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可春苏依旧无知无觉般,只是抬起头,用一双写满绝望与祈求的眼睛望着沈云笙,一下下比划着手势。

她比划着路上倒下的乡亲,比划着工地上累死的父亲,比划着疫病里断气的母亲,比划着一去不回的兄长。

最后双手合十,重重地叩在地上,一遍又一遍,不肯起身。

她在求她。

求她为润州满城枉死的百姓做主,求她为那些没能走到长安的冤魂讨个公道,求她让那些喝人血的贪官污吏,付出血的代价。

沈云笙愣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在一瞬间冻住。

她早知道润州有灾,早知道百姓流离失所,可她从没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竟有这样层层叠叠的罪孽,竟有这么多百姓,被生生逼上了绝路。

赈灾款被贪,疫病横行,徭役苛待,征兵枉死,最后连他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告官,换来的竟是灭口的追捕。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动着,眼睛酸涩,心口闷闷的,像是被压了块巨石一般。

沈云笙起身踉跄了下,若不是周玦扶了她一把,只怕她就要栽倒在地了。

可她顾不上这些,她快步上前,双手扶住春苏的胳膊,想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春苏却不肯起,只是执拗地跪着,额头抵着地面,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被摧折了无数次,却依旧不肯折断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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