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民国16(1 / 1)
李茨看向车厢里的女孩。对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齐耳短发有些凌乱,此刻正惊魂未定又带着审视地看着她。
“不用谢。”李茨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块还算干净的汗巾递过去,“擦擦脸,小心脸上的伤。”
女孩迟疑了一下接过汗巾,低声道:“谢谢。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怕惹麻烦吗?”
李茨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有些憨厚又无奈的笑:“看你们被追得慌,顺把手。”
目光落在女孩袖口上,可以看到那里沾了血和泥,“你们……为啥要这么干?喊那些口号,然后挨打甚至丢了姓名,值得吗?”
女孩子的家境应该不错,毕竟家境差的人早就如同李小草一样,在底层挣扎了。
苏明真听到这话,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光芒甚至驱散了惊恐和疲惫。“值得的!”
“就在上个月,海河边上,一个才十岁的小报童,因为卖报时不小心蹭脏了一个英国水兵的裤子,被那水兵活活踢死!就在咱们中国的土地上!巡捕房来了,问了两句,说那水兵喝醉了,不予追究!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李茨沉默。
报纸上偶尔会有报道,车夫们闲下来聊天的时候也会当做一件谈资,带着麻木的唏嘘。
拉车的、扛货的、做小买卖的,在洋人、巡捕、兵痞面前,命有时候比蚂蚁还贱。他甚至亲眼见过两次类似的场面。
他想冲上去,但身体比思绪更早地僵在原地,不是怕,是见过太多次,知道冲上去除了多添一具尸体,什么也改变不了。
子弹永远比血肉之躯快。
“我们喊着‘打倒帝国主义’,不是空话,更不是吃饱了撑的!”
“那些洋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开工厂、设银行、划租界,抽着中国人的血汗,住着最好的房子,享受着特权,还视我们如猪狗!”
女孩胸膛起伏,脸上那抹血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刺眼。
“那……‘反对军阀’,又是指什么?”李茨问。
苏明真想让自己冷静些,但语气里的愤懑依旧清晰可辨:“你看今天那些追打我们、抓捕我们的人,除了租界的巡捕,更多的是谁?是华界的警察,是保安团!他们听谁的?听那些手里有枪、脑子里只想争地盘、刮地皮的军阀老爷的!”
“中原大战死了多少人?几十万!上百万!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老百姓骨头里榨出来的!加税、预征、摊派……名目多得数不清。他们和洋人勾勾搭搭,出卖利权,转过头来欺压自己人最狠!我们要求民主,要求和平,要求他们别再为了私利打仗,把税用来办教育、建医院、救灾民,而不是买枪炮、养姨太太!这有错吗?”
有错吗?
李茨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他不懂太多“民主”、“利权”那些文绉绉的词,但谁让老百姓活不下去,谁就不是好东西。<
军阀混战,城头变幻大王旗,苦的都是升斗小民。
“可你们这样喊,这样冲,有用吗?”李茨问出了他心头盘旋已久的困惑,“今天你也看见了,他们打人,抓人,下死手。能改变什么?能挡住洋人的兵舰,还是能叫那些大军阀放下枪?”
苏明真沉默了稍长一会儿,那明亮的眼睛里掠过迷茫和沉重,但很快又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
“一次游行,一次宣讲,可能改变不了大局,可能挡不住兵舰和枪炮。”她承认道,“但如果我们不喊,不站出来,他们就当所有人都死了,都认命了,可以随意欺压!我们要让更多人看见,听见!让那些还麻木着的人醒一醒,看看这世道!我们今天被抓,被打,明天或许就有更多同学、工人、市民站出来声援、抗议!”
“我们很多同学,课余会去办平民夜校,”苏明真带着一种引导和期盼,“教工人、车夫、小贩,还有他们的孩子认字,学算数,也讲讲外面的事,讲讲道理。因为我们相信,人要先睁开眼睛,认得了字,明白了事,才能看清楚自己脚下的路,才能知道该怎么走。李大哥,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来听听。就在铃铛阁附近,不远。”
平民夜校?教认字?
她不需要再学认字,但是她想去听别的人的声音。
“谢谢先生今天救我。”苏明真看着他,眼神真诚,“你救了我。也许对你来说,只是顺手帮了一把,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至少让我知道,在这条胡同里,在那些冷漠或畏惧的目光之外,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冷眼旁观。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李茨喉结动了动,避开了女孩过于明亮的目光,看向胡同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苏……苏小姐,”他开口问道,“你们那个夜校,具体在哪儿?什么时候有?”
苏明真眼睛一亮,立刻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卷了边的笔记本,又找出一截铅笔头。
快速写下一个地址,撕下那页纸,郑重地递给李茨:“每周末晚上,在铃铛阁附近的一个旧祠堂里。门口挂盏油灯的就是。你……真的愿意来?”
李茨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片,她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我……去看看。”
苏明笑容明朗了许多:“好!随时欢迎!那……李大哥,我得走了,同学可能还在找我。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看看李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保重!”
说完,她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快速而谨慎地消失在袜子胡同另一头。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