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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民国19(1 / 1)

欢欢在脑子里不停的念叨“全面战争很快爆发”,把李茨心里那点对安稳日子的奢望,碾得一点不剩。

上东洋兵皮靴踩地的“咔咔”声越来越响,报纸上东北的消息越来越坏,连回春堂里抓药的老主顾,闲聊时都带着掩不住的惶惑:“这世道,还能有几天安生?”

得把小草先送走。

趁着进步青年读书会的间隙,她凑到在南开大学做助教的顾先生身边:“顾先生,如果有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想让她彻底远离现在的乱局,有个地方能安心长大、学点真本事,将来不至于再被卖掉,您觉得送哪儿最妥当?”

顾先生从书本上抬起眼:“如果求的是安稳和起码的教养,又不图大富大贵,建议南方一些偏远县城的天主教修女会办的。”

又多咨询了几句,确定顾先生这边有人脉之后,心事重重的告辞往回走。

李小草正踮着脚在灶台边刷碗,瘦小的身影被油灯拉得老长。

李茨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草,过来,小姨跟你商量个事。”

李小草擦干手,小步挪过来,眼神里都是小心翼翼。

“小草,”李茨拉她坐,“小姨想送你去一个教会办的学校读书,就你一个人去,能行吗?”

李小草的脸瞬间白了,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迅速蓄满了泪水。

好半天才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小姨……是,是我吃得太多了吗?我、我以后还能再少吃点的……真的!我,我也可以去找活干,洗衣服,捡煤核,我都能干……别,别送我走……”

她想起被哥哥李仁义笑嘻嘻骗出门的那天,想起茶馆妈妈哄她说“去个好地方”的那个下午,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李茨轻轻抚摸着李小草枯黄稀疏的头发:“傻孩子,不是的……是小姨自己,可能要去做一件有点危险的事,你跟着我不方便,也不安全。”

“而且,小草你才十三岁,这个年纪,最该做的事是读书,学本事,长长见识,给自己挣一个不一样的将来。”

李小草只是哭,拼命摇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她听不懂什么“危险的事”,只知道“送走”就意味着可能再被卖掉、被打、被欺负。

第二天她特意跟贺先生告了假,带着眼睛红肿的李小草,去了天津英租界和法租界边缘的几所教会开办的女子小学外面。

学校里的学生剪着短发,穿着干净,每个人都生机勃勃。

“你看,小姨想送你去这种地方。”

李小草扒着铁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那个光鲜又陌生的世界,恐惧慢慢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向往取代。

她回头看看小姨,又看看里面,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怕,怕离小姨太远,怕再也见不到,恳求:“小姨,我……我去。但能不能别送太远?我……我想离你近点。”<

“好,咱们找个近点的,稳妥的。”李茨答应下来。

李茨对教会学校系统两眼一抹黑,只能发动所有能用的关系。在进步青年的圈子里旁敲侧击,在回春堂抓药时向见多识广的贺先生请教。

最后是贺先生捻着胡须对李茨说:“李四啊,你若真一心为孩子打算,又不求她将来大富大贵,只求个安稳长大、品行端正,离得又近我倒知道个地方,你听过保定西关吗,那有一所法国天主教仁爱会办的女学堂。

我早年游学和那里一位负责的修士相处过,口碑极好。管理严,风气正,教女孩子读书、刺绣、医护常识,学成了也能自食其力。关键是保定离天津不远,火车半天就到,又不像天津这般鱼龙混杂。如今这光景,那里算是一方净土了。”

保定西关教会女学堂。距离合适,名声可靠,贺先生推荐,比从石南那条线上得来的、背景复杂的信息更让她安心。

为什么不通过石南?

石南代表的是另一条路,一条燃烧自己、也可能照亮别人的路。

但李小草还小,她的人生不应该被其他人确定。等她长大,人格齐全再自己去选择自己的路。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李茨给李小草重新起了个名字,没用什么诗情画意,就叫李解放。

出发前夜李茨叮嘱道:“记住了以后你就叫李解放。你的父母是南边来的教友,病故了,你是我代养的远亲侄女,如今送你去保定读书。有人问起,就这么说,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火车轰鸣,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华北平原八月末的田野,绿色开始泛黄。

李解放紧紧挨着小姨坐着,小手一直攥着李茨的衣角,眼睛望着窗外,既兴奋又不安。

到了保定,按照贺先生给的地址,很容易就找到了仁爱圣母女子工读学校。门口挂着中法双文的牌子。

贺先生的信显然起了作用,玛利亚修女仔细查看了李茨带来的由贺先生作保的文书和捐赠,又温和地询问了李解放几个问题,摸了摸她的头,便点头应允了。

“李女士请放心,”玛利亚修女用生硬的中文说,“主会看顾每一个孩子。在这里,她会学习文化,技能,更重要的是学习敬畏、仁爱与勤劳。我们会定期写信告知您她的情况。”

一份格式严谨的委托教育及监护协议书被拿出来,中法文对照。李茨仔细看了,条款明确,校方责任清晰。

她在监护人一栏,签下了李茨这个名字,并按了手印。

从此在法律和教会双重意义上,李解放的监护权暂时移交给了这所学校和它代表的神。

手续办完,李茨没有再去见李小草,从此她就是一个全新的李解放。

她站起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天色将晚,她要赶最后一班回天津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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