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80年狗血故事里被调换的外孙24(1 / 2)
第二天一大早,刘美兰就起来了,她恨不得立刻就去学校。但她得准备准备,之前怕家里李芬和顾成发现,都没敢给那孩子准备东西。
“走,老大,老三,跟我去百货大楼!”刘美兰一声令下,顾杰和顾俊谁也不敢怠慢,连忙跟着。
到了百货大楼,刘美兰直奔成衣柜台。她眼神好,记忆也准,凭着那天在学校窗外看到的模糊身影,心里估摸着:“那孩子,大概一米五出头,很瘦,骨架小,得买小号,但也不能太短了,正长身体呢。”她指着货架上几件颜色素净但料子结实的蓝色、灰色学生装,“同志,麻烦把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拿小号的看看。”
售货员拿出来,刘美兰上手摸了摸厚度,又对着光看看针脚。最后挑了一件藏蓝色卡其布外套,一件浅灰色混纺长袖衬衫,一条深蓝色哔叽布裤子。想了想,又加了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袄罩衫和一条加绒的灯芯绒裤子。“天说冷就冷,得备着。”
买完外套,又去内衣袜子柜台,买了崭新的背心、裤衩、棉纱袜子,都是白色的,干净。顾俊在旁边小声嘀咕:“妈,这……尺寸合适吗?”刘美兰瞪他一眼:“我看的比你准!大不了买大了改,买小了可不行。”
接着是鞋。刘美兰在卖胶鞋和布鞋的柜台前犹豫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双黑色的帆布胶鞋,又买了一双灯芯绒面的棉鞋。“先穿胶鞋,棉鞋等天再冷点穿。”她记得那孩子脚上穿的是一双快磨破边的旧布鞋。
在文具柜台,刘美兰相中了一支“英雄”牌金笔,黑色的笔身,沉甸甸的,看着就扎实。又买了一瓶蓝黑墨水,几个硬壳笔记本,一把塑料尺子,一个铁皮文具盒。“笔和本子多买点,读书费这个。”她像是要把过去十一年缺的,都在这一刻补上。
最后,她甚至跑去副食品柜台,称了两斤最贵的水果硬糖,买了一包鸡蛋糕,一包桃酥。“孩子用脑,饿得快,备着点零嘴。”
顾杰和顾俊跟在后面,成了纯粹的搬运工,手里提的、胳膊上挎的,全是大包小包。顾俊咂舌:“妈,你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别吓着孩子。”
这点东西哪里能弥补住十一年的痛苦。
顾杰沉默地提着东西,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是啊,再多东西,也填不平那十一年的鸿沟。他甚至不知道那孩子愿不愿意接受。
三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像逃荒又像进货一样回了家。刘美兰把给周茨的东西单独归置在一个崭新的樟木箱子里,又放了几颗樟脑丸,怕生虫。
好不容易熬到中秋假期结束,学校开学。刘美兰逼着顾建设、顾杰、顾俊全都请了假。顾俊开着那辆借来的吉普,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那个樟木箱子和另外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网兜、布袋。一家人,怀着忐忑、激动、愧疚、期盼种种复杂难言的心情,朝着县一中驶去。
上午第二节课刚下,周茨正埋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物理题,班主任在教室门口喊:“周茨,你出来一下,有人找。”
周茨笔尖一顿,心里了然。他放下笔,从容地站起身,往外走去。脑海里,欢欢还在迷糊:“嗯?谁啊……”
“应该是顾家那边有结果了。”周茨在意识里平静地说,“别睡了,起来听八卦。”
“八卦?!”欢欢瞬间清醒,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是顾家来找你了吗?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周茨没再回应,跟着班主任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班主任很识趣,对里面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周茨迈步进去。办公室里除了他,只有四个人。顾建设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流落在外的大孙子,他的目光落在周茨脸上,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看过,那眉眼,那鼻梁,那沉静的气质……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咚”地一声彻底落了地,随之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欣慰。还好,孩子看着精神,眼神清亮,没有被苦难打垮。
刘美兰却在一看到周茨的瞬间,眼睛就红了。孩子比那天在窗外看着更清瘦,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旧衣服,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却莫名让她心揪着疼。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顾杰看着和自己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年,百感交集,嘴唇动了动,也没发出声音。顾俊站在最后,冲周茨使劲眨了眨眼,想笑,表情却有点僵。
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尴尬。还是刘美兰先反应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却还是带着颤:“孩子……你,你是孤儿,对吗?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语无伦次,急得想拍自己嘴巴,连忙把身后的顾杰往前轻轻一推,“是这样的,孩子,你看看,看看这个人。”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对视着。年龄的差距,阅历的不同,在极其相似的骨相轮廓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这是任何语言都无法辩驳的、最直接的证据。
周茨的目光在顾杰脸上停留了两秒,平静地移开,看向刘美兰,等着她继续说。<
刘美兰稳了稳心神,从头开始讲起。从十二年前张桂花可能对谢平安的算计,到她意外怀孕,再到如何利用李芬回娘家生产的机会偷换孩子,如何遗弃李芬的亲生儿子,以及顾家是如何偶然的发现,一步步查到今天。她的叙述尽量简洁清晰,但说到周茨被遗弃、被转手、在周家庄长大的艰辛时,还是忍不住几次哽咽,背过身去擦眼泪。
整个离奇又残酷的故事讲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欢欢在周茨脑海里已经炸了:“我去!我去!这什么跟什么啊?!现实比你看的那些狗血剧还离谱!岳母和女婿?换子?遗弃?这都什么人间极品!”
周茨在意识里回应,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早说了,现实往往更超出想象。而且,我怀疑张桂花这么做的动机,可能比我们现在听到的还要恶心。如果只是意外怀孕,五个月了,在当时的环境下,她一个寡妇,想办法弄掉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为什么非要生下来?为什么非得换到二女儿家?仅仅是让自己亲骨肉过好日子?这个理由不太成立。”
听完刘美兰的讲述,周茨脸上并没有出现顾家人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痛哭。他只是很轻、很礼貌地,甚至带着点疏离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算是一个礼节性的回应。
“我了解了。”他的声音清晰平静,“所以,我很大概率是您家的孩子。冒昧问一句,关于张桂花——我血缘上的外婆,你们现在是怎么决定的?”
顾建设连忙接过话头,语气郑重:“我们商量过了,决定以遗弃罪和拐骗儿童罪起诉她。咨询了公安的同志,两罪并罚的话,最高可以判十年有期徒刑。我们一定会追究到底。”
十年。周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现在是1984年,严打期间。自己没死,也没有直接造成重伤死亡,所以大概率不会往死刑上靠。这个刑期,看来是严格按法律条文来的。这个案子的经办法官,应该是个相对“温和”派,或者至少是严格按规矩办事的,没有在“严打”的风口上刻意加重到极限。
“不行!茨茨!”欢欢在他脑海里气得跳脚,“虽然周念恩的死跟她没有最直接的关系,但凭什么她不用偿命?!要不是你来了,周念恩在那河里早就死的悄无声息了!一命抵一命!必须让她判死刑!”
是啊,凭什么。周茨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把一个毫无自卫能力的婴儿遗弃在陌生环境,本身就是谋杀。能活下来,是无数偶然叠加的运气,是周家庄那些善良人的怜悯,是“周念恩”这个身体原主顽强求生意志的微弱胜利,唯独不是张桂花手下留情或还有良心的结果。无论她当时把篮子放在谁家门口,无论那家人是善是恶,对于一个新生儿来说,都是生死未卜的赌局。她凭什么,只用坐十年牢,就能抵消一条可能逝去的生命和一个人十一年的地狱煎熬?
顾建设见周茨一直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心里愈发忐忑,忍不住问:“孩子……你是不是,对这个处罚结果……不满意?”
周茨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顾建设,忽然突兀地、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锐利。
“是的。”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用了一个略显生疏的称呼,“就先叫你顾先生吧。她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遗弃在别人家门口,这个行为本身就等同于谋杀。能活下来是我运气好,不是她心善,更不是她有良心。不要说什么那户人家是她‘千挑万选’的,会不会收养,会不会善待,本身就是巨大的不确定性。所以,凭什么我吃了十一年的苦,受了十一年的罪,她只需要坐十年牢,就可以一笔勾销呢?”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逻辑清晰,却字字如刀。他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遵纪守法了大半辈子,思维已经形成了定式,除了诉诸法律,他们一时间真的想不出其他更能惩罚这种恶人、更能平息心头之恨的办法。
顾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言以对。
顾建设沉默良久,才涩声问:“那……孩子,你要不要……先回家来?”他怕周茨嫌弃那个家现在有顾成住过,连忙补充,“你放心,家里那个……明天就送走。你的房间,我们会马上收拾,重新布置,保证干干净净的。”
周茨却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顾家四人,最后在顾杰脸上略作停留:“我想,张桂花的女儿,也就是我血缘上的母亲,今天并没有来。她似乎……并不是十分欢迎我,对吗?”
一句话,让顾杰的脸色瞬间惨白,刘美兰和顾建设也露出了尴尬和痛心的神色。顾俊想辩解,被顾建设用眼神制止了。
“至于回不回顾家,”周茨继续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别急,先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始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客观,讲述了“周念恩”在周老三家的四年,以及“周茨”在周家庄独自挣扎的四年。没有渲染苦难,只是平铺直叙那些饥饿、寒冷、劳作、孤独和被欺凌的细节。
“所以,这十一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他最后总结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很感谢周家庄的叔叔伯伯、婶子大娘,是他们一口饭一口水把我养大,给了我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所以,我不打算改姓我就叫周茨。”
他看着顾家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至于我的第一对养父母,周成夫妇。虽然他们不在了,但我打算等有能力了,去找到他们安葬的地方祭拜一下,或者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亲人。以他们儿子的身份。”
说完,他微微颔首:“我的意思说完了。你们可以先商量一下,看看是否能接受。如果可以,我们再谈后续。如果不行也没关系。我先回教室了。”
他礼貌地、周全地再次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没有丝毫留恋或激动。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顾家四人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刚才因为找到孩子而升起的巨大欢喜和激动,此刻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凉意,和更深的无力与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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