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70年代被吃绝户的女儿11(1 / 1)
时间返回杨勇下乡的第二天,就在杨建业心神大乱的下午,天色将黑未黑,筒子楼各家都在忙着做晚饭,楼道里飘散着油烟和饭菜香,人影杂乱。
李茨蹲在距离“东风棚户区”两条街外的一个废弃砖窑后面。这里原先是市砖瓦厂的取土坑,厂子前年搬迁后,就只剩下些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蒿草,平时连捡破烂的都不来。
她先脱下身上的学生装——藏蓝色的确良上衣,黑裤子,白球鞋。这些容易暴露了,和棚户区格格不入。她把衣服仔细叠好,塞进带来的破麻袋最底层。
换了一身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明显大几号的深蓝色旧工装,戴着顶同样破旧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她脸上用锅底灰混合凡士林淡淡抹了一层,显得肤色暗沉粗糙,又在眼角、嘴角用细笔点了些褐色的、模仿皱纹和憔悴的痕迹。她弓着背,手里拎着一个看不出原色的破麻袋,上面装着些捡来的碎煤核和烂菜叶,步履拖沓,完全是一个疲惫肮脏的拾荒老妇形象。
这是她根据之前就想好的,根据观察棚户区最多的拾荒妇女形象结合现有条件做的紧急伪装,只为短暂经过、不引人细看。
她知道杨家现在只剩杨建业和几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杨建业下午被谈话打击,此刻估计还焦头烂额的找门路。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通往棚户区的路是一条坑洼的土路,前两天下过雨,低洼处还有发黑的积水。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起来:煤烟、尿臊、霉味、廉价烟草,还有不知道什么食物馊掉的气息。
李茨低着头,沿着路边走,眼睛的余光快速扫视。巷口有几个手里搓着麻绳的妇女,瞥了她一眼,没在意——棚户区生面孔的穷苦人,在这里太寻常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追着一个铁圈从她身边跑过,溅起几点泥水。
前面就是杨建业家。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一间低矮的砖土混合屋子,屋顶一半是黑瓦,一半覆着油毡,用砖头压着。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报纸,看不清里面。
门是几块木板拼的,门轴歪斜,关不严实。屋旁搭了个更矮的斜披棚子,应该是厨房。她心跳微微加速,但脚步未停,神情更麻木了几分。心里默念不能停,不能东张西望,一个真正的路人或捡破烂的人,不会对这样一户普通破房子感兴趣的。
目光快速掠过房屋结构。屋子是砖土砌的,墙角有些破损。后面是另一条更窄的夹道,堆满杂物,很少有人走。
她佯装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下,踉跄半步,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自然地拐进了屋子侧面通往后面夹道的缝隙。
确认没人注意,迅速闪到杨家那扇破旧的木门边。门关着,她用小刀从缝隙中轻轻一拨,门应声开了一条缝。里面没开灯,黑乎乎的,隐约还能听到邻居小孩的哭声,但杨建业家里没有动静。
她屏住呼吸,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一包是她在废品站那堆旧纸里精心挑选出的“料”——里面是那张关键的、印有模糊旧徽记的票据残片和《红楼梦》诗句残页,用细麻绳捆着。
另一包,是三枚小小的、边缘有些发黑的银元——是李秀兰压箱底的陪嫁之一。
她将第一个油纸包塞进窗户缝隙下方一个墙体的轻微裂缝里,用碎土补齐了一下缝隙,但仔细搜查时肯定能被发现。第二个油纸包,她瞄准屋里那张破桌子,把银元这个包轻轻的卡在桌子下的阳角,摇晃了一下,很好,擦桌子的时候不会掉下去。<
搜的仔细容易发现,如果草草略过就看运气——而在这个年代,这种“运气”往往就是“天网恢恢”或“群众眼睛是雪亮的”。
做完这些,她立刻关上窗,低着头,弓着背,从夹道另一头慢慢挪出去。这条夹道通向另一条稍微宽点的巷子,有几个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看了她一眼,没在意的转过头接着说话。
直到走出棚户区,走到那条土路上,走到旁边的公厕里,才迅速脱掉外面的破衣烂衫,换上学生装。用事先准备好的湿毛巾仔细擦掉脸上的伪装,冷风刮得鼻子和脸通红,回家不涂点东西会裂开了。
这操蛋的全靠运气的人生啊。
捂着鼻子,努力的忽视掉爬来爬去一层层的白色的虫子,捡了一个重一点的石头,用衣服包起来,再扔了进去。
真是遭老罪,要不是自己在农村长大,对粪坑也不陌生,真的一点都受不住,感觉全身都腌入味了,这个味道真让人上头。
直起身,她像个刚路过此地的学生一样,脚步轻快地朝筒子楼走去。
回到家,她像没事人一样洗手做饭。饭桌上,她甚至主动提起:“妈,我前两天收拾箱子,看到您压箱底的银元,想了想我把它扔了。”
李秀兰不疑有他:“哦,那东西也就是个念想,扔了就扔了,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第二天,李茨马不停蹄的用旧报纸上剪下的印刷字拼了一封“部分革命群众”的匿名举报信,寄去了锅炉厂革委会主任和保卫科刘科长的办公桌上。
信的内容条理清晰:据“一位老工人回忆”,杨建业解放前曾在伪保长开的杂货铺当过半年学徒,给伪政权人员干过活。并称“近日闻听,其家中可能藏有旧社会反动残留物证”。
第二个就是现实问题:纵子行凶,包庇犯罪,工作中消极怠工,对社会主义不满。
第三个就是经济可疑:作为普通锅炉工,工资有限,但其家中时有超出其收入水平的消费(如较好的香烟、偶尔饮酒),杨勇偷鸡摸狗得到的东西,李茨不信杨建业一点都没沾过光一点都不知道。
这封信,像最后一根稻草,让刘科长下定了决心,多好的能空出一个工作的机会,谁家没有几个农村的穷亲戚?
不出意外的在杨建业“停职检查”的第4天,刘科长亲自带人,突击搜查了杨家。在惊慌哭泣的杨家弟妹和面如死灰的杨建业面前,从窗户下的墙缝里,搜出了那个油纸包,翻了下里面是模糊的旧徽记和繁体字诗句,在懂行的人眼里,立刻被赋予了“历史问题”、“思想反动”的严重色彩。接着,又在桌子底下摸到了另一个油纸包,打开是民国银元。
“杨建业!这是什么?!你还有多少事情隐瞒组织?!”刘科长的厉喝,彻底击垮了杨建业。他没办法解释这些东西的来源,他甚至连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被谁放在家里的都不知道。
在巨大的恐慌和连日的精神折磨下,他前言不搭后语,回答得漏洞百出。
证据加上当事人的“可疑表现”,在“左右”的风气和清理队伍的迫切需求下,厂革委会的决策变得毫无悬念。
半个月后,处理决定贴在了厂里的公告栏上:
“经查,我厂锅炉房工人杨建业,历史问题交代不清,家中藏有可疑旧物,对现实不满,纵容包庇其子违法犯罪,工作消极,屡有失误,且经济来源存在疑点。经厂革命委员会研究决定,为严肃纪律,纯洁工人队伍,并给予其改造自新的机会,现将杨建业同志调离原生产岗位,下放至红星农场(厂属郊县农场)进行劳动锻炼,以观后效。其家属(指未成年的子女)可随同前往。望全厂职工引以为戒,狠抓革命,猛促生产!”
下放农场劳动,意味着失去城市户口、商品粮供应,以及工人的工资待遇,全家去农村从事繁重体力劳动,前途渺茫。
这一仗终于是她李茨和张茨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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