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浅盘之水(1 / 2)
“一派胡言!”
伴随着砰的一声,明黄色的折子被摔了出去,顺着金砖一路贴地滑到门槛。<
尺深的门槛挡住几乎完全散架的折子,厚实的宣纸散落在门旁,散发着比冬雪还要深的凛冽寒意。
对于万岁爷而言,这已经是极失态了,至少这么多年来,顾问行并没有见过皇上摔东西的时候。
他一面想着,一面吞着唾沫缩着身子将地上的折子捡起来,悄无声息地放在龙纹书案上。
万万没想到的是,眼瞅着万岁爷已是怒极,但殿中跪着的人却依旧不知死活。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钦天监监正曾广度的心像是在苦汁子里头泡着,就连舌根都泛着阵阵苦味。
谁想掺和进这里头的事,谁又敢掺和这里头的事?他不过是一个被推到前台唱戏的替死鬼罢了。
但事已至此,自是没有回转的余地,再难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否则家中老小再无活路。
“祭月香火不旺,正是列祖列宗给大清的揭示,但远不止如此,自打皇贵妃入宫来,宫中再不曾听闻孩童啼哭声”。
“三年,足足三年,宫中无一阿哥公主降世”,曾广度一面说着,一面把头磕得砰砰作响,不过三两下额头已经一片青紫,“皇上,这可是涉及皇室血脉的大事,不得不慎重啊!”
“信口开河!胡言乱语!鬼话连篇!”
帝王的怒火如同夜中火萤那般一目了然,但怒到极致,他反而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道,“你应当知道污蔑当朝皇贵妃的下场”。
帝王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像是铡刀落下的鸣金之声,曾广度将早已青紫一片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金砖上,想要获得一点微末的平静,但黏腻的汗水沾湿地面,带来一种如骨附蛆的寒意。
他吞了吞喉咙,干涸的喉咙没有得到任何滋润,只好哑着嗓子道,“微臣,不敢妄言!”
无论如何,死一个总比死九族要好。
“不敢妄言······”玄烨轻嗤一声,又问,“那按照命数,皇贵妃当如何?”
“皇贵妃命数殊奇,实在不宜侍奉君王左右”,曾广度闭着眼,背出那句烂熟于心的话,“如今身为皇贵妃便已影响皇家子嗣,若是为后,怕是妨碍愈甚”。
“朕明白你的意思”,玄烨不知可否地点头,“你是想说朕的皇贵妃没有母仪天下的命数,是么?”
说话间,他的唇角含着一丝笑意,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古怪,最终,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视线则是透过宫墙看向慈宁宫,看向宫外。
终了,他轻声问道,“那依爱卿所言,满宫上下,谁的命格同这后位相配?”
曾广度听得出话中的寒意,已然身如抖筛,但帝王相问,亲族相关,不得不答。
“万岁爷命格贵重,世间女子命格少有能配”,他咽下所有恐惧,颤着声音回道,“唯有满蒙贵女……”
“若朕非要相配呢?”玄烨打断他的话。
“若强行相配”,曾广度垂着头,声音轻如同天边的残云,“那女子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嗬!这意思是说万岁爷克妻?
一时间,角落里躲着的顾问行连呼吸都停住了。
这人什么意思?竟故意激怒帝王?
他秉着呼吸,悄悄抬眸看向殿中的曾大人,这人不在乎自个儿的命倒也罢了,家中老小和九族也不管了么?
这太不正常了!
他悄无声息地出门吩咐了一句,然后重新躲进那个角落里。
不得不说,曾大人这话虽不中听,但好像也没说错。
孝诚皇后去世时年仅二十岁,孝昭皇后在位仅半年便病逝,去世时还不到十九岁。还有皇贵妃,皇上属意的下一任皇后,自打入宫以来便一直病歪歪的,看着也没几天活头了。
顾问行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无论躲在幕后的那些人是因为何种缘由不想让皇贵妃当皇后,但听上去的确是对各方都有利。
就是不知道万岁爷乐不乐意顺着这场戏演下去了。
顾问行悄悄用眼风扫了一眼帝王的神色。
唔……有点玄。
龙纹书案后,玄烨的视线已经重新放在了奏章上,他一面批着奏章,一面同曾广度说着闲话,“朕没记错的话,爱卿最小的孙儿应当是在盛京那边”。
他手执朱笔,在奏章上划下一道道血色的墨痕,“如今日渐寒冷,关外又分外苦寒,这几日便给接回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过个年”。
“另外,涉及命数,朕也并非那等不讲理之人”,他又吩咐顾问行,“宣正一、全真二教教首,禅宗、密宗高僧秘密入京”。
最后,他放下朱笔,微微垂眸看着曾广度,脸上露出怜悯的神情,“到时候,还望爱卿莫要坠了钦天监的名头才是”。
将他好不容易送到盛京的小孙孙接回来?还让道、释二教共排命盘?
瞬间,曾广度的后背便刺出了一身的冷汗,若是当真如此,他的那些小手段如何还能藏的住。
“皇上,皇上……”
他想说他并非有意如此,想说自己实在是被逼无奈,可那些解释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拖死狗般将他往外拖去。
角落里,顾问行一面挥手叫人动作快些,一面快手快脚地阖上了殿门,最后的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如同一摊烂泥的钦天监监正。
傻了吧,贵人们斗法,你一个小卒子凑上去做什么,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还有,也不知道是哪家下了这步臭棋,真真是愚不可及。
御前大总管叹息摇头,转身做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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