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他也受过伤(1 / 1)
门一开,吧台后一个正埋头擦杯子的络腮胡男人抬起头,看见时赫行,眼睛一亮,隔着大半个屋子就洪亮地喊了一嗓子:“h.!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下来?”
这一声引来附近几桌客人的侧目。男人绕过吧台大步走过来,身材魁梧,穿着沾了点颜料渍的工装裤,用力拍了拍时赫行的肩膀,完全无视了旁边的白简:“上回你挑的那批豆子绝了,老客都问。最近又淘到什么好东西没?”
“老王,生意不错。最近没有,忙着呢。有了我再给你推荐。”时赫行拍了拍对方的手臂,这才示意了一下,“这位是我朋友,白简。”
被称作老王的老板这才把目光移过来,在白简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衣服上扫了一圈,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小朋友,第一次来?放松点,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喝点什么?让h.给你点,他嘴挑着呢。”
白简被那声“小朋友”叫得有些窘,只能讷讷点头。他环视一圈,大家的穿着潦草中透着时尚,时尚中透着松弛。他隐隐约约觉得这里的人一定都很有个性。自己的正装,真是和这里不搭。
老王把他们引到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刚坐下,台上乐队的一段即兴正到酣处,复杂的和弦行进后,萨克斯手吹出一个有点突兀的高音。时赫行坐下后,没再说什么,听起了音乐。白简努力想融入氛围,想起自己恶补的知识,凑近时赫行,小声说:“这段是不是有点布鲁斯的感觉?”
他话音刚落,旁边卡座一个一直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光头大叔猛地抬起头,嗤笑一声:“布鲁斯?小朋友,这是coltrane晚期玩剩下的‘sheetsofsound’变种,中间掺了点儿印度拉格的调式,那萨克斯手明显没接住钢琴的复节奏,呲了。”
白简的脸上腾地烧起来,耳朵嗡嗡响。每个词他都听不懂。时赫行对那光头大叔举了举手中的玻璃杯,算是打招呼,然后侧头,对僵住的白简轻声说:“老贾,搞实验音乐的。这里的常客,耳朵是金子做的。”白简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这里谈论音乐,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附庸风雅,而是真刀真枪的专业领域。
老王送来了酒单。时赫行没看,直接对老王报了个名字。白简紧张地瞄了一眼酒单,上面没有标价。他等老王走开,立刻压低声音问:“时医生,我们这桌酒大概多少钱?”时赫行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旁边擦桌子的老王头也不抬地插话:“h.的账月结。你们喝的那瓶,他存这儿的。”
白简再次愣住。在他的消费观念里,只有粮油米面可以囤,酒怎么还能“存”在酒吧?这得是多常来、多固定的消费?“偶尔来,存一瓶方便。”时赫行淡淡解释,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中场休息时,刚才台上的钢琴手端着酒杯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了他们这桌的空位上。“h.”,他冲时赫行点点头,又对白简笑了笑,“刚才那首《lushlife》的改编,结尾处理得怎么样?”
时赫行和他碰了下杯:“前半段的重新和声化很有想法,后半段节奏推进有点拖,整体情绪没顶上去。”
钢琴手耸耸肩:“鼓手今天状态不对。对了,上次你发我那篇关于听觉心理学与即兴创作障碍的论文,有点意思。不过我觉得实验样本太少了,尤其是针对职业乐手长期压力的跟踪数据。”
“嗯,方法论有缺陷。”时赫行点头,“我最近在接触一些临床案例,有新的观察角度,回头发你参考。”
白简听的云里雾里的。时赫行怎么什么话题都能说上几句?他想起之前时赫行和表妹的聊天,他也给出了自己听不太懂的建议。
钢琴手这才又看向白简,眼神友善:“这位是?”
“白简。对爵士乐感兴趣。”时赫行介绍得依旧简单。
“能让h.带出来听现场的新手,很少见。小朋友多大了?”
白简脸上一红,什么小朋友啊,自己都二十五了!“二十五。”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钢琴手看了他一眼,“长得这么年轻,还以为是大学生呢。”他对白简举了举杯,“好好玩。”
音乐再次响起。周围嘈杂的谈话声低了下去,很多人都在安静地听。白简握着冰凉的水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时医生,你好像什么都懂。艺术、心理、音乐、还有这些朋友。你开诊所,真的就只收一百块吗?一个看起来生活层次、知识储备、人脉圈子都远高于一百块时薪的人,为什么会定那样的价格?”
时赫行晃着手中的酒杯,过了好一会儿,久到白简以为他不会回复了。他开口,声音很淡:“诊所是诊所,生活是生活。一百块,买的是你那一个小时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真实的困扰。这个价格很公道。”
白简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不愧是时医生,说话这么有品位。
几杯酒下去,白简脸颊绯红,就着爵士乐胆子大了。他晃着酒杯,舌头有点打结:“时医生,你以前在大厂,那么牛,钱肯定哗哗的!干嘛不干了呀?跑来当心理医生,还只收一百块,图啥?”
时赫行握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开口:“家里的事。”
白简眨巴着醉眼,没太懂:“什么意思?”
时赫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酒吧昏暗的光线在他侧脸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有些事,你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拿不出证据。你说了也没人信。你只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音乐盖住,“我妈走的那天,下着雪。”
白简听懂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想起妈妈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还要对他笑,想起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却一直在那里的东西。他心里莫名一揪。
白简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时医生离自己没那么远了。
“那你怎么过来的?”
时赫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台上吹萨克斯的乐手,灯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过了很久,他开口:“不知道。就一天一天过。”
白简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委屈,全都不值一提。他以为自己在泥潭里,其实时赫行看起来一直在更深的地方,一个人待着,从来不说。
“你以后可以跟我说。”白简说,“不想跟别人说的事,可以跟我说。”
时赫行嗯了一声,可那些画面突然涌上来。
雪地里的车辙印,被新雪慢慢盖住;电话那头的忙音;葬礼上他爸站在墓碑前,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全身被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恶心包裹着。
“抱歉。”他声音哑了,猛地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门在身后关上。
白简呆坐在卡座里,随后跟了上去。他听着隐约传来的干呕声和水流声,吓得酒醒了大半。
过了好一会儿,时赫行才出来。脸色白了一些,发梢沾着水汽,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在门口呆着的白简:“你在这里干嘛?”
他坐回原位,没有解释,端起冰水喝了一大口。白简看着他,想问又不敢问。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时赫行把水喝完,把杯子放下。
台上的萨克斯还在吹,曲子换了一首慢悠悠的,深夜的河缓缓流淌。
“所以啊,”时赫行放下杯子,声音放轻了一些,“跟这些比起来,你刚才哭的那点事儿,又算什么呢?”
白简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绕回自己身上。
“不就是被人放了个鸽子吗?为一个根本不在意你时间的人,浪费那么多眼泪,多不划算。”
白简听着,鼻子忽然又有点酸。不是因为秦晋了,而是因为时赫行这几句算不上安慰的安慰。原来时医生说了这么多自己的事,绕了一圈,是想告诉他这个。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知道了。”他小声说。
出了酒吧,白简被冷风一吹,酒醒了一点,但时赫行那些话却留在了心里。原来时医生辞职,是因为被很信任的人狠狠坑了。原来时医生也是一个会受伤、会失望、甚至可能曾经很狼狈的普通人。白简忽然很想安慰他,虽然他知道,时医生大概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白简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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