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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白露其三烤番薯(1 / 2)

明月珠总是很相信善恶因果、吉凶征兆。

比如早上推门,院子里枣树上停了喜鹊,今天也许就有好事发生。比如奶奶念佛的时候佛珠迸散,也许是为家里人挡了灾祸,要恭恭敬敬捡起来。

再比如,每次有祭祀、供奉或者祈福的时候,他总是全心全意地闭上眼睛,把手合在胸前许愿——只有心思足够虔诚,许的愿望才能成真嘛。

在秋社的时候,他也像往常一样认真地交叉起手指,在燃烧着的香炉面前闭眼许愿。

各路土地神仙,请你们保佑我们家田地丰饶,永远种得出洁白的麦面和鲜美的蔬果。保佑奶奶身体健康,下雨的时候不要再头痛咳嗽。保佑我不要再吐血难受,和长生哥永远在一起,还有,保佑我们一家都永远不分开。

他有好多愿望想要神明帮忙实现,一时间唠唠叨叨也许不完。不过所有的愿望也许都可以归结为“四季如常”——他只要日子这样平淡地过下去,每个季节都有开心快乐的事。

明月珠许完愿,虔诚地睁开眼睛。香炉里烧着叠在一起的黄纸元宝,在热烈的火焰里慢慢烧成灰白蜷缩的余烬,也烧出了拂过他发丝的热风。火盆那边,灶戏已经叮当敲起了开戏的锣鼓,小元也用尾巴扫着明月珠的裤脚,催促他快去戏台前占个好位置。

“只要心够诚,土地神肯定听得见你想要什么的。”她说,“不用挨个数一遍。”

明月珠嗯了一声,抱起三花猫放在肩膀上,随着人流一起拥到戏台之前。

小元专心致志地看戏,明月珠一低头却看到自已衣襟上沾满了纸灰。

真讨厌。

苍白的纸灰软趴趴沾满了他的衣服下摆,今天明月珠穿的是一件香色的长衫,衣缘用浅杏仁色兜边,还在衣扣边上绣了茉莉花。

刚被贺乌带下山的时候,他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所有衣服饰品都是后来慢慢添置的。贺乌一捆捆把染了各种颜色的布匹买回家,还有各种样式的衣扣、花边和鞋面。邻里有时得了新鲜花样,也会邀他们去描一份回来,贺奶奶一步步教会他怎么走针绣花,慢慢缝得出像样的形状图案。

有时祖孙两个坐在一起纺线绣花,小元在旁边蹬着线球玩。明月珠雄心壮志,有许多针线活想做,想给长生哥缝件斗篷冬天骑马的时候穿,还要给小元做一件御寒的兜帽出来,他自己还给自己想了个新奇花样,是兔子抱着月亮,到时候绣在自己的鞋上。

奶奶笑着用扳指将绣花针顶进布料里,说阿珠乖乖不用心急,慢慢的就都作出来了。

贺四嫂在看见明月珠绣花的时候,也会带着笑容问他,怎么从来不绣鸳鸯的样式?鸳鸯可是白头偕老的好寓意。

可我的头发,本来就是白的嘛。明月珠不假思索地回答,手上还在唰唰地穿针引线。

这件长衫上的茉莉花就是他自己绣的,贺奶奶教他在白线里混上灰色,花瓣更显得洁白饱满,跑起来的时候花朵若隐若现。

因为是奶奶辛苦指点、自己辛苦缝起来的,明月珠更加爱惜自己的衣服,竟然不留神沾了这么多纸灰!真讨厌!

明月珠皱起鼻子,伸手去拂衣摆上的纸灰。也许是因为天色昏暗,他拂了几下都没把纸灰拂掉,反而那些灰白的纸烬更加支离破碎,尘灰染脏了他衣服上的茉莉花。

兔子天性本来就爱干净,这一下可让明月珠气歪了鼻子。

“怎么了?”围脖一样团在他肩膀上的三花猫小元,也觉察到了明月珠低着头拍拍打打不对劲,抬起问他。

“没什么,我衣服上沾了纸灰,都脏了。”明月珠伸手抓了把她的尾巴,“小元姐姐你先自己在这里,我去找地方洗一洗。”

“等看完回家吧。”小元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还在祭礼,深夜里不要自己去黑水旁边了。”

明月珠脖子一梗。虽然还是很不舒服,但他也确实胆小,只好站在原地了。

社戏的曲目很是精彩,红衣白袖的女鬼一登台就让明月珠看直了眼睛,贺乌都走到了他身后才发觉。

散戏回家,贺乌一家也拿到了秋社分散的祭品,是鸭饼和社糕,还有新鲜采摘下来的番薯玉米之类。

贺乌要分两块饼糕给黄眉子,他坚决不收,化成鼬形顺着村里祠堂的墙根跑了。

“你们喝完酒了?”明月珠问。回家的路他还是要贺乌背着,秋夜凉风阵阵,明月珠两条胳膊紧紧抱着贺乌的脖颈,觉得他身上更暖和。

“给你留了一壶底。”贺乌故意逗他,“等你回去喝呢。”

“我才不喝。”明月珠作势咬他耳朵,“长生哥,我们回去烤番薯当夜宵吃吧。”

“就知道你晚上没怎么吃,一心贪着出来看热闹。”

“吃完热乎乎的番薯,再进被窝里睡觉,今晚上都不会冷了。”

“就是要小心害牙痛。”

“你看你,又唠叨!”

也许是因为今晚社祭的神秘氛围,明月珠总觉得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哦对,还有他脏了的衣服。

一回到家,明月珠就跑去洗自己的长衫了。说来也奇怪,在戏台底下看着他的茉莉绣花还灰蒙蒙一片,现在看却没什么脏污,好像纸灰都蹭掉了。

蹭掉也不会这么干净吧?明月珠还是捧了两把水洗了洗自己的衣服。水面上隐约照出了他的脸,兔妖顺手解开了簪子,想趁着月光把头发梳一梳。

头发掉得更多了。明月珠的发髻散开,底下还打着结实的辫子,拆辫子的时候发丝纷纷扬扬飘在手心里。

是不是因为头发太长了?明月珠又觉得讨厌了,低下头把落下来的头发拂开。可是我之前也都是这样洗发的,也没有这样的掉。

“阿珠,做什么去了?”贺乌喊了他一声,“不是要吃番薯吗。”

“我这就来!”明月珠已经闻到烤番薯蜜似的香气了,那一点不快也随着贺乌的声音烟消云散。

“今天的两顿药都喝了吗?”贺乌帮他挑开厨房外的竹帘,“炉子里还很热,等凉一凉再吃。”

“我知道啦。”明月珠还在惦记自己头发的事,“长生哥,你快坐下。”

“干什么?”贺乌很听话地坐在了灶台旁边的矮脚凳上。

灶台里摊着还透着红色的炉灰,其间露出烤焦淌油的番薯,暖乎乎地带着油烟气。明明都是灰烬,厨灶里的炉灰和祭奠所用的纸灰却完全不一样。

明月珠伸手扒拉贺乌的头发。贺乌平常扎高马尾,黑亮的头发上也沾了一点炉灰,明月珠顺手拂去。

奇怪,如果是秋天头发像树叶一样掉,长生哥倒是没有这样。

“怎么了?”贺乌坐着又问。

明月珠刚要开口说话,嘴里倏地弥漫起了血腥味,眼前也忽然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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