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白露其二八宝梨盏(1 / 1)
饱蕴生机的土地,在秋天将丰厚的馈赠悉数捧出。水稻垂下了沉甸甸的穗苗,棉花吐出雪白硕大的絮花,果树枝头坠上了饱满的果子。
秋收的作物越丰厚,也意味着农夫们要度过更繁忙的秋天,而这繁忙也越让人欣喜期待——就算再辛苦再累,想想归仓的粮食能换出白花花的银钱,成捆的布匹能让家人穿得暖和漂亮,满筐满篓的蔬果能烹制饱腹可口的菜肴,在田里劳作的奔波疲累也只是一时的苦处了。
“贺乌,你家今年的稻子收得这么慢?”贺茂看见挑着担子走在路上的贺乌,将驴车赶到了他身后,“果园也还没收拾。要再等等,果子被麻雀啄了,坏了品相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快把筐子放车上,叔载你一程。不用客气!”
贺乌支吾几句,只是说自己这几日还有别的事务,缓了秋收。不过不打紧,他这几天每早都是天色未明的时候就出门抢收,耽误不了。
“要是实在有事要帮忙照顾,一定要和我们说啊。我前天去白先生那里接我孩子,他也在给你家奶奶配药。我看药材摞得那样高!”
那恐怕是明月珠的药方。贺乌轻轻点了点头。
果园的梨子结了许多,今年却没有卖给果商的打算,多数要加上点黄冰糖煮成八宝梨盏,哄着或者吓唬着让明月珠吃药。
白天辛苦劳累,晚上也睡不安顿。贺乌总是在梦里梦到小时候的事,哪怕只是似是而非的片段。收麦子的时候,父亲将他放在高高的干草堆上,马车吱呀走在晒得人懒洋洋的太阳底下。他年轻的父亲健壮又活泼,走着笑着,伸手戳自己儿子的肚皮,长生,长生别打瞌睡,你看是谁来了。
是谁来了?我们家从前还有马车的吗,贺乌已经不记得了。恐怕马匹也一样折没在了洪水里……是谁来了?贺乌努力睁大了眼睛,谷物的香气仿佛都清晰可闻,却看不清远远走在路上的人的脸。
长生乖乖。她笑着唤,你的小镰刀藏在哪里了?
啊,是我的阿娘。现在让我再回忆她的脸,恐怕也要思索一会儿才能想起。
她戴着遮阳的帷帽,轻纱飘飘扬扬扣在脸上,怀里抱着茶壶,一直到走近跟前才让贺乌看清她的脸。贺乌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回忆,也许根本是他的凭空想象?因为明月珠也有这样的帽子,也会远远地迎接他,不同的是他们现在既没有马车也没有小孩子。
父亲将他从干草堆上抱了下来,也不嫌弃他身上脏兮兮沾着干草和尘土,笑着抱着他转了个圈,把他放在了自己肩膀上。母亲也摸了摸他的脸颊。
“乖乖呀,好辛苦。”她说。
贺乌还是努力地睁着眼睛,想看清母亲的神情。他想象不出母亲会用怎样的神情说出这样温柔的话语,就像他想象不出父母如果活到了现在,会是什么光景一样。
“那应该是你小时候的事情吧。”黄眉子放下酒杯,“不是不记得了,只是太久没有想过,所以现在会觉得像梦一样。”
贺乌捏着自己酒杯,凝神想了想:“我本来要去问我奶奶的。她也年迈不一定记得事,说起来还要让她难过,不如不说。”
“算了,反正是来陪你喝酒解乏的,不说这个了。”黄眉子耸了耸肩,自作主张拿起酒壶给贺乌倒了一杯,“兔子小弟不一起来喝一杯?”
“别让他喝了。”贺乌摇头说,“他喝起酒来又是一桩大麻烦。”
今天秋社,明月珠和小元都跑去看热闹了。社戏的台子搭在村口,锣鼓声隐约传进了每条街巷。早上的时候,明月珠就惦记着社戏的事想往外跑,一天往外探头探脑打听了好几回。
黄眉子又问了几句今年收成的事。说是来陪贺乌喝酒,果然没有再提更多让他忧愁忧思的事情,倒是贺乌主动说了起来。
“我之前诓阿珠,说和你出门是拜访你的朋友。那天我们回来,他问了许多话,问你的朋友要是住在野外,山洞上有没有灶台生火煮茶招待。”
黄眉子也听乐了:“除了我,还真没有几个和人过得这么近的鼬精——吃肉喝血才是妖怪本来的样子呢。”
“往前几百年,往后几百年,你都这样游戏人间不成?”
“可别咒我了。再过个几十年,我还要讨封呢!但愿那时候遇不着你这样的人。”
“再过几十年,世上就没有我了。”贺乌换了个姿势,“对你而言,我的寿数是不是也像阿珠那样?”
“那倒不是。”黄眉子连连摆手,“嗨呀,说好了不提这些。”
哪个和你说好了。贺乌和他碰了碰杯子喝酒——黄眉子变成人形也留着尖尖的指甲,一直都没变,不知是他的法术变不出剪刀来,还是有意为之的——那阿珠为什么不留下兔子耳朵和尾巴?温存的时候,贺乌还挺喜欢捏弄他无意间露出来的棉花似的尾巴。
酒意刺激着贺乌的思绪格外活跃,让他忍不住想说话。
“会不会像你、阿珠和小元这样,在人世流连得久了,再有转世的时候,也许能褪去妖骨成人?”
黄眉子高高挑起了他吊梢的眉毛。
“你相信有六道轮回的事?”黄眉子问了前几天和他问小元一样地问题。
“我在想。”贺乌点了点桌面,“人尚且有出世入世的分别,白先生在朝堂、在大逐山所写的文章与所行之事都不一样。而阿珠也是少见的生活在凡世的明月兔妖,会不会也和活在山林里的不一样。我从心底盼着他会有哪里不一样……在他吐血之前,我甚至还侥幸地在想,会不会凭着这点不一样,他可以安然无恙活下去。”
“我看你是有点喝醉了,贺长生。”黄眉子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也去看看他们演社戏的,土地神没准能听你这个愿望呢。”
秋社按照规矩,是由村里的教书先生牵头筹备的。各家将办秋社的银钱交给孩子,拢到白留仙那里,热闹地办过一场之后,再将祭祀所用的社品返给各家各户。
村民们无比信任这位外姓的读书人——他平日里还会切脉看病,连人命都信得过,自然秋社的银两也放心得过。
之前忙秋社的时候,贺乌还帮白留仙做过一些杂事,有年社戏少人,险些把他推到台前打鼓。今年贺乌自顾不暇,白留仙也坚决不再麻烦他。等待会散了社戏,还要去问候白先生一声。
贺乌在夜色里寻找着明月珠的身影。他的白发在晚上也很显眼,人群里一眼就望得到,尤其还有一只三花猫站在他的肩膀上。
“现在演的是什么?”他敲了敲明月珠的脑袋问。
“《目连戏》。”明月珠看见是他,放心大胆地向后倚了过来,“正在演《女吊》,待会还有喷火呢!”
戏台上的女鬼悠悠荡荡地唱着演着,敷白的脸上用红胭脂画了血泪和长舌,模拟着勒死的情形。贺乌忍不住弯腰凑在明月珠耳边,悄悄问他怕不怕。
“光看一眼是有些骇人。”明月珠回答,“不过这个女鬼姐姐那么可怜,想找人替死最后也没害人……我也不害怕了。”
黄眉子也凑到了他们身边。
“你看,戏台下站着的,有洪灾里幸存下来、还在靠天地而活的村民,有灰心出世的读书人,也有鼬猫鬼怪。”他说,“相比起来,戏台上的还没那么精彩呢。”
“说不准,还有真的阴灵也在看。”小元也神秘兮兮地低声说。
社戏演的无非是劝人向善的故事,台下人却各怀想法。贺乌揽住还在聚精会神看戏的明月珠,难得承认黄眉子说了句有理的话。
【📢作者有话说】
比较细碎的一章,后续剧情也会慢慢推起来的(´∀`)
社戏参考了调腔《目连戏》,女吊的扮相真的非常有特色(不建议大半夜去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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