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秋分其二杏仁梨盅(1 / 2)
贺乌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在明月珠第一次问起来下雪的事情,在他许下那样的承诺之后……在每一次向明月珠轻轻掩盖“春生秋亡”的事实,甚至让家人朋友都不得不像他一样,向明月珠微笑隐瞒着的时候,他总是会因为自己的谎言而不安——最早将明月珠带回家里,向白留仙和邻里亲朋编造兔妖的来历,那时候的贺乌都话语蹩脚、破绽百出,更何况这日日月月的相处。
有时贺乌也会短暂地思考,如果明月珠知晓了自己始终欺瞒着他的事实,这只天真活泼兔妖,总是有着最直率热烈的感情,他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这个问题总是会在他的脑海里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就像洪灾和父母的记忆那样,有关生死也带来了漫长的隐痛,深切地存在却被他刻意地忘掉。
甚至身边的人也都一样知晓,也一样绝口不提。
好吧贺乌贺长生,你确实无能、怯懦又恶劣,说着爱他珍视他可也空有床笫之欢,说要救他性命再表露心意可到现在也一无所获。如果他,如果明月珠知晓了一切,不管明月珠有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
走进白家书院,傍晚的庭院日影长长。茶棚与旗帜一如往昔,只有院子边堆晒的药材比之前更多,秋天万物丰收,孩童们放学的欢笑声更让院子里添了几分生机。白留仙还晒了两大盘杏仁,清苦的气味格外分明,贺乌隐约想起他答应了明月珠尝他新学会的杏仁梨盅。
贺小庭骑着一支竹马,哒哒追着玩伴往外跑,险些撞在了贺乌身上。
“贺乌哥哥,你来找阿珠嫂嫂吗?”他把手里握着的竹竿往旁边一摆,乐颠颠地问。
“什么嫂嫂。”贺乌侧身让他出门去,“别乱叫。”
“才没有!”贺小庭说着又嘴里喊着驾驾驾跑了出去,一边唱起了歌谣。
“玉兔玉兔莫动情……”他唱。
贺乌心里一凛。
“小庭。”他转身叫住幼童,“阿珠……明月珠现在在书房里吗?”
“是啊!”贺小庭假模假样地勒住马,“他每次来都会找书看,学诗学得比我们快多啦。先生有时候还要拿他来训我们呢!”
贺乌顾不上再回答他什么,转身向书房快步走去。
“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孩童们的歌声在安静的暮色里轻轻浮起,因为不明白歌词的含义而格外欢快,反而让听的人更觉得悲伤。
明月珠也安静地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的书有着贺乌再也熟悉不过的书封。
比他上次来看过的《大荒志异》更厚,书册里密密麻麻添了书签。
“明月珠。”
贺乌开口叫他,伸手轻轻将明月珠拿着的书按下去,露出了他没什么表情的面孔。
明月珠——这是自己为他起的名字,倒是没怎么这样叫过。
贺乌的目光在明月珠脸上停了停,还是无所适从地垂落下去。
不管明月珠有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不管他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只不过,贺乌还是不敢面对。
他一定会对自己失望透顶。
你的长生哥就是这样一直在欺骗着你的人。你会觉得愤怒、失望还是悲哀呢,他明明是金乌入梦而生的人,明明有着太阳一样明烈的眼睛,却为什么向你笼罩下了谎言的阴影?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贺乌与明月珠之间。贺乌垂下眼睛不去看他,明月珠不知道是何表情,也一言不发。
“你……”贺乌咬了咬牙,“你看到《灵种卷》了吗?”
他听见明月珠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合了起来。
“长生哥,为什么你从前,都没有和我说过呢?”他问。语气出人意料的冷静。
“我……”笨嘴拙舌的贺乌还是说不出话,仿佛问出问话就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攥紧的拳头也徒劳地松开。
“你早就看过《大荒志异》,早就知道我的寿数不长,是不是?”明月珠合上书卷,偏过头来问。
贺乌轻轻点头。
“你看着我好不好?”他又听见兔妖这么问,“我和你讲话呢。”
贺乌紧张地抬头,明月珠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将手里的书卷放得更平,给贺乌看自己打开的那一页。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其形白发白肤,月食之时化为兔形。既无阴阳欢合之媾,亦无子嗣延续之需,因而雌雄形似、无情无爱。
(“无情无爱”被用墨笔画了一个记号,白留仙在一侧用更细的笔写上了“或有异者。山野无情,人间有情”。)
灵力颇弱,平日与常人无异,脾性多似家兔,素食、喜净。其种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见。故乡间童谣歌曰:“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一句歌谣也被重重圈起,似乎有贺乌的手笔又被反复抹去,万语千言都归于大小不一的墨渍,只剩下佛笺印着的一句“万事无常,一佛圆满”。)
明月珠又是轻声地叹气,垂首不语。
他没有哭。明月珠从来大事小事都会撒娇哭鼻子,有个头痛脑热会哭,贺乌惹他不高兴了会哭,什么事不顺意也会哭,反而在这个时候眼睛干干地没有眼泪。
贺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明月珠在盯着手腕上的银镯子。贺奶奶送他的银镯子底下还系着端午节的长命缕——贺乌为他系上的五色长命缕。
从端午到现在又过了些时日,他的长命缕挂在手腕上,勾出了丝线又被洗褪了色,还是能看出五彩的颜色。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为我系长命缕呢?”明月珠问,“从你带我下山,和我一直在一起,到了现在,你每天都在瞒着谎吗?”
他的问句一层层逼近,贺乌答无可答,只是点了点头。
“阿珠……我,我的确是骗了你,骗了你这么久。”他的声音颤抖不止,“不管你怎么想我,你恨我都认下。你想怎么做,我都认下。”
明月珠合起手里的书,回身放进书柜里。
“其实,之前白无常说我短命,在我第一次吐血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八九分。”他的声音还是平平地没什么起伏,“长生哥,那时候我就约莫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有这么短……”
明月珠伸手捧住了贺乌垂着的脸颊,轻轻扳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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