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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小雪其二胡桃羹(1 / 2)

贺乌从前在打猎的时候,见识过很多兽物面临生死威胁时候的反应。如今他自己面对着黑白无常,竟然也像那些麻木无知的兽物一样,瞠目结舌,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要用尽一身的气力才能在原地站稳。

“贺长生。贺长生!”黄眉子使劲掐了他的胳膊一把,“别发愣了!”

“你……们,这次来是为了阿珠吗?”贺乌说话时觉得声音几乎不是自己的,“明月珠。”

不要,不能带走阿珠。贺乌脑海里千思万绪纷乱炸开,快想想,一定还有什么事能做——或者,如果能杀了他们呢?混乱痛苦的心底突然闪过这样可怖的想法,也免得阴差再来索命。虽然他不一定能杀得了无常鬼,但如果……

黄眉子死死扣着贺乌的肩膀,半是搀扶半是往回拉,让垂下脸说不出话来的贺乌站在原地。

“好歹说句话不是?”黄鼬沉声询问,“看着凡人因为你们挣扎痛苦,无常大人就满意了?”

“话也并非这么说。”白无常的声音似乎也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二人此次前来,的确是为了那只误入尘网的兔妖。”

“你们不能——”贺乌猛然踉跄,又被黄眉子一把扶住。

“稍安勿躁。”白无常也许见多了这般情形,压根无动于衷,“罗盘上始终若隐若现,盘旋着指引大逐山贺家村有山妖魂魄,其命该绝,然而确切时限始终不见。”

“我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探查原因的。”黑无常冷哼一声。

“之前如果有明月兔妖,往往会在什么时候……被你们收走?”黄眉子问。

贺乌眼前一阵阵发花,仍然咬紧了牙关站定听着。

“哪来的闲心记住这个。”白无常笑容不改,“不过……总该在立冬左右吧?不会很久。”

“你也不必痴心妄念。”黑无常语气平淡,“那兔妖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还以为是有什么瞒神欺天的本事,没想到他自顾自绣着花,都没注意我们的脚步——根本半点法术都没有。想来你花了不少心思照顾他,吃药诵经吊着他的命罢?”

“反正还不是现在吧?”黄眉子又问。

“不是现在,该死的也命不久了。”

“你们——”贺乌挣脱了黄眉子的搀扶,冲撞向前似乎想要和无常拼命,又被黄眉子死死拉住。

“好了,贺长生,你静静心!”黄眉子伸出手想要撤掉他给贺乌施加的现形法,反而被贺乌一把甩开。

贺乌重重垂下了脸,思考了片刻。

“中元节的时候与你们相见,无常老爷说拘魂不问名姓。”贺乌开口说话的时候嘴角血迹斑斑,是一时间心绪狂乱被他自己咬出了血来。

“怎样?”黑无常挑眉。

“那,人与精怪的魂魄可有区分?”贺乌问。

“喂,你昏头了,问这个做什么?”黄眉子见他还是晃晃悠悠站立不稳,伸手又想扶他。

贺乌摇摇头,推开了他的手。

“自然是一般。”白无常倒是也耐心,“无论贫富美丑、人鬼妖精,都是魂魄一条。”

“你难道就不奇怪,你五岁那年的山洪杀了那么多人命,你家那只三花老猫怎么偏偏还能活着?”黑无常抱起胳膊,“那只猫原本和你们家有托胎为亲的缘分。然而贺慈在洪灾里一命而亡,腹里的女胎也算魂魄一道,胎命换妖魂,阴差阳错为还没转世的猫妖省下一条命。”

“我说你们怎么一点人情都不讲?鬼也得讲点人情吧?”黄眉子大声嚷嚷,“又要索人家媳妇的命,还要拿人家父母的死说事?”

黑无常伸手向他额头上一指。

黄眉子唰地蹲下又站起来:“哈哈,点不着!点一下就让精怪化形是吧,你以为我没听明月珠他们说啊?”

“妖命与人命同等。”黄眉子气急败坏,他身后的贺乌语气却冷静了不少,“既然妖与人同等——不管你们要从大逐山带走谁的魂魄,不管是不是明月珠,只要带走一个什么人或妖的魂魄,这就算可以了,是吧?”

黄眉子愣住了。

“贺长生,你……”他缓缓转过了头,“你是想……”

“是这样不错吧?“贺乌又重复问了一遍。

“你疯了?”黄眉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想拿你自己换明月珠?”

贺乌平静地拍了拍黄眉子的手,示意他放开自己。

“刚才多有得罪。”贺乌对着两位无常轻轻拱了拱手,“有关于家人生死的事,我的确有时冲动。”

黄眉子“这,这”地结巴了两句,无可奈何地沉默了。

“我还是……有事相求。”他听见贺乌这样说,“真到了那一天,这条魂魄我当然会拿给你,烦请两位无常老爷不要惊动我的家人。”

“你怎么打定主意,我们这地府官差愿意和你换这一遭?”黑白无常眯起眼睛,齐声发问。

无常当道,诡谲的枷锁刑具在他们瘦骨嶙峋的手里闪着微光,周遭阴风阵阵,实在是使人望而生惧。夏天的时候,手无寸铁的明月珠竟然敢为了邻居的生死,伸手拖住鬼差的脚步——又善良又热情的好阿珠。他理应当自由无拘地活下去,活到新年春天的。

“我不敢肯定。”贺乌自嘲似的笑了笑,“倘若你们不肯收,我先一步割了脖子来见你们,那也能算吧?”

“别胡说八道——别胡说!”黄眉子还是想让贺乌闭嘴,被黑无常趁机在他额头上一指,啪地变作了一只黄皮黑爪的黄鼬——好在贺乌及时出手接住了他那罐尚有余温的黄豆炖猪蹄。

黄鼬惊疑地直立起身,不知道为什么贺乌现在满脸轻松的神情,弯腰将他拎了起来,还有闲心调侃了一句他的毛皮油光水滑。

“所以两位无常老爷,拜托了。”贺乌又对面前的无常说,“倘若您作这个人情,我定然不会为你们添太多麻烦。”

“你就这么甘愿求死?”白无常问。

贺乌摇头:“不甘愿,然而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哈,真是像极了贺鸫。你的祖父是我见过很有意思的凡人。他胆子大得出奇,在中元节抓住水鬼那天无意见过我们,竟然完全不怕。他那时与贺阿真一见钟情,贺阿真受了水鬼惊吓一度病重——他在看顾贺阿真的时候,偶然又见到我们路过,以为是要索走爱人魂魄,也提出了要换自己的命。”

白无常说到此处,像是说了多么好笑的事,笑着连连摇头:“可真是痴情痴意!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最短命的那个,带他的魂魄走的时候,已然成鬼还看着哭倒在灵前的贺阿真,徒劳伸手想要安慰她!”

“不是多么好笑的事。”贺乌神色自若地向无常拜别,“也多谢二位告知我生死轮回,还有转世之时。小元有在我家作幺妹的机缘,我身死之后,定然也还有与阿珠重逢的机缘。”

还没等到无常的答复,黄鼬的法术就无声褪去,贺乌的眼前瞬间空空落落。黄眉子也挣扎着变回人形,跳着脚抱怨一通:“差点摔了我的猪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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