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小雪其三枣泥酥(1 / 2)
贺乌连日照顾病人,始终绷着心弦,与无常相见之后反而如释重负。明月珠难得在五更时模糊安稳睡去,贺乌侧躺着慢慢摸他的背,也打起了瞌睡。
明月珠在睡梦里也有时咳嗽,靠在贺乌心口不自知地颤抖,在碰触到贺乌的体温之后又渐渐平复。
唉,就算是现在贺乌也还是会有爱欲,抱住明月珠的时候可耻地觉察到身体起了反应。手掌摩挲过他的侧腰时又发现兔妖消瘦得惊人,夏天时盈润饱满的大腿和小腹半点余肉都没存下,胁下几乎摸得出根根骨头。
于是忽然动的色心也被贺乌忘了,自责又难过地吻了吻明月珠的发顶。把兔子养成这样实在是他的过错。
恍惚睡去的时候他又一次陷入了回忆或者梦境,又一次回到了父母都在时的家。洪水还没有把宁静幸福的家庭打碎,院墙和篱笆都没有冲垮重建,枣树也还没有被打落半幅枝丫,比现在更加茂盛。
“长生乖乖,快把你的小手帕晾起来。”母亲说话的语气总是像小姑娘,“你的脸洗好了吗?我们睡觉了。”
啊,洪灾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这时候的母亲明显腰身臃肿,行动也慢慢的。
“阿慈,我带长生睡觉吧。”父亲刚刚把晚饭的锅碗收拾干净,故意往贺乌毛茸茸的脑袋上甩了两滴水珠,“你去休息。”
他小时候很喜欢睡在父母中间,就这样还是有了未出生的妹妹。十九岁的贺乌还有闲心这么想,他的爹爹可真是个老实人。
“是不是又偷偷捉萤火虫去了?”父亲把五岁的小长生抱起来,往上抛了一下又接住,“脚这么凉!”
贺乌从小就不会说谎,问题难以回答的时候就傻呵呵地笑着不说话。
“你看,又不说话了!”父亲戳了戳他的鼻子,“以后你那个月亮上的媳妇,难不成还得会读心术?”
他不会读心,但也足够的心思玲珑。贺乌心想。
“这有什么的,真要有那样的人,他们两个的心意一定是相通的。”母亲的语气仍然轻快含笑,“你不要和长生这么玩,忘了他上次骑在你脖子上尿裤子了?”
怎么梦里还会有这么丢脸的事?
真有那样与他心意相通的人,他贺乌还是时常欺瞒。而且让十九岁的贺乌最怅然难过的是,他还是没能看清父母的神情。
十余年久不见爹娘面,就算是梦里都不能看清楚。等我也被无常拘走魂魄,他们也许早就轮回转世了。丝丝缕缕的想法在脑海里散尽,贺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灰云黑天,冬天的夜总是这么长。
已经习惯了的作息催着贺乌起身忙碌,在把明月珠的药锅坐到炉火上的时候,贺乌稍微犹豫了一下。算了,他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可寒病还是在身上,还是得吃点药的苦头的。
贺奶奶在冬天也觉少,在贺乌未曾察觉的时候抱着三花猫坐在了堂屋前。
贺乌默不作声地砍柴,趁贺奶奶低头给小元梳毛的时候直起身,认真地看了祖孙两个许久。
贺乌在起床之后把自己卧房的窗户帘子勾起来一半,贺奶奶时不时会站起身,隔着窗户看一眼还在睡觉的明月珠。
“他比昨天好一些了。”贺乌小声说,“好歹能安稳睡个觉。”
关于贺乌自己的决定,只有看到奶奶的时候他会有额外的痛楚,但是他努力把那些念头按了回去。
明月珠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让贺乌也忍不住担心地回到床前,俯身试探他的呼息。要是黑白无常不守信,阎王殿前应当也能击鼓鸣冤吧?
几日连绵阴沉的天色放晴,贺四嫂敲响了贺乌的家门,来归还前两天借他们的饼模,也带了一筐用贺乌家宝相花纹的糕点模具做的枣泥酥。
“听贺茂说明月珠这几日不爽利。”她把点心篮子递给贺乌,“贺乌啊……”
贺乌还没来得及谢过她的点心,就被贺四嫂推进了厨房。
“嫂子问你,他是不是身上有了?”贺四嫂神情认真,“要是赶在月份大起来之前办婚宴,一定要和嫂子说啊,嫂子肯定来帮你们忙的。”
明月珠的药还煮在炉火上,贺乌盯着那片漆黑的锅盖,简直不知道哭还是笑。
“嫂子,明月珠怎么看都是男子吧?”他说,佯装自然地蹲下身查看炉火。
他和明月珠的关系,虽然贺乌早就有预料肯定已经被乡亲们知晓,真被说起来他还是害臊,尤其又说到了生育的事。
“他长得那么漂亮,原先还以为是你从哪里带回来的哥儿。后来慢慢地看,或许是山妖,我们都知道……”贺四嫂轻声说,“就算是常年养着病的孩子,也没有这样活泼好奇的,仿佛刚来到这世上一样。又见你们这么要好,更不像是兄弟情分。”
贺乌愣在原地。手里的半捆干草还没来得及拨动,一时间顺着炉膛烧了出来。贺四嫂顺势弯腰,帮他扇动炉火。
他们知道明月珠是精怪?不光是贺四嫂,所有人对待明月珠都毫无异样。明月珠自己也热情活泼,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难道贺小庭真的会把这个没大没小、幽默有趣的玩伴,和长辈从小吓唬他会吃人心肠的妖怪联系起来?
“阿慈还在的时候,说她的长生要是有姻缘,只要长生自己钟意就好。”贺四嫂重新抬起头说,“每次明月珠来找我打听绣花样子、请教菜谱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来阿慈。既然你们彼此钟意,阿慈也一定能放心。”
贺乌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自己的声音找回来:“……阿珠,他和常人没什么区别的。”
“我知道。”贺四嫂笑了笑,“他应该是什么草食的精怪吧?我猜是兔子还是小羊,多么好的孩子。而且他是你的家人,哪有人会去告官捉妖呢。”
“四嫂。”贺乌松了口气,“……往后,我家还要多麻烦你帮忙照顾。”
“这是什么话?”贺四嫂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平时大家邻里帮忙的都不少,你不说这也是我们会做的。”
草药的味道在窄小的厨房里弥漫,贺乌的手捏紧了衣角又松开:“嫂子,这里太呛,我们到院子里讲话。”
走出厨房,贺乌才发现跟在自己脚边的三花猫。刚才的对话不知道她听去了多少。
那双蓝黄异色的眼睛格外地亮,让贺乌一时间打了个哆嗦。
“长生哥——”明月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屋里拉长了声音喊他的长生哥,“我那件荷叶绿的袍子呢?带着金纽扣的那件,你快来给我找嘛。”
贺乌半是好笑半是羞地向贺四嫂笑了笑,那边明月珠已经趿着鞋稀里哗啦扑到了门口。
“四嫂!”他看见贺四嫂,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我头发都没梳。长生哥你怎么不告诉我?”
“明月珠,你的病……是怎么了?“贺四嫂万分惊愕。
明月珠下巴上血迹未干。
“啊,没事的。”明月珠急忙拿袖子挡住嘴,“是喉咙刮出血来了,没什么大事。”
贺四嫂将信将疑,说家里还有几块阿胶,让贺乌下午去取了,见血的病症一定要好好调理。
送别了贺四嫂,明月珠站在贺乌身后,红着脸嘭地把脑袋砸在了贺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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