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春节合卺酒(1 / 2)
大逐山的习俗,婚礼的时间往往是在上午。清晨的时候,迎亲的车队就一路吹打着出发。小门小户人家的婚礼往往算不上多么排场奢华,只是一切都是簇新、明艳的,水红的轿布上缀着同心金线,车队一路吹打,沿途分散喜果花钱,迎亲观礼的人群交口称赞道喜。
“贺长生,今日打扮这样神气!”
“日子过得这样快呢,小长生都当上新郎官啦。”
“今天好天气,日月同辉,姻缘和合,恰如其分!”
没有人因为明月珠的身份或性别发出疑问,他们都在为自己所熟悉的乡亲村民觅得了良缘而感到高兴与祝福。
贺乌一路道谢,招呼邻里乡亲们来饮喜酒。所有的面孔都无比熟悉,在此刻真诚而快乐——他们与贺乌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无论血泪还是欢乐,都在用眼睛和双手经历,因而也会因为他人的幸福而露出真切的笑容。
“你有提前瞧过明月珠穿嫁衣的模样吗?”黄眉子问他。
黄眉子今天终于换了他那身土黄色的装扮,穿上了为了作赞礼而新制的衣衫,所骑的毛驴也在头顶上绑了个喜庆的红绣球。
如果他穿黄衣服所以是黄鼠狼,那现在岂不是红鼠狼了。贺乌骑在迎亲的马上暗暗琢磨。这个俏皮话是明月珠会喜欢的。
“喂,我说贺长生,新郎官儿!”黄眉子又喊了他一声,“现在就木呆呆的,待会真要被拦在门外咯。”
贺乌醒过神,摇了摇头。
“紧张?”黄眉子又揶揄问,骑着毛驴凑近了贺乌一点。
显而易见。贺乌仍然不说话,拢起马缰加快了步子。
“能够有现在的光景,还是要多谢你。”贺乌突然说,“黄眉子,你以后一定要修起几千年的道行,当上大逐山的保家仙。”
“说这个做什么!”黄眉子很无所谓地挠了挠耳朵,“今天作新人的是你和明月珠,有这些的话,你等晚些时候请酒再说。”
“我知道。”眼瞧着书馆的“茶”字旗帜越来越近,贺乌甩蹬准备下马,“像是在做梦似的。”
“放宽心啦。”黄眉子哈哈地笑,“你还没瞧过明月珠穿嫁衣,那看来明月珠也还没见过你这身打扮了。潇洒得很,潇洒得很!我见过披红挂彩的状元将军多的去了,谁比得过要娶了心上人的贺长生?”
贺乌本来一路招呼,还没觉得有什么,被黄眉子这么言语夸张得大吹大赞了一回,还真闹起脸红来,抓着圆领袍的袖子反复地整理,被众人笑着簇拥下马时险些昏头昏脑,忘记了书馆的客房在东还是在西。好不容易寻着了新娘所在的房门,又嗵地撞在了门边挂着的彩绸上。众人都是笑着打趣,连屋里的明月珠都一时好奇,盖着盖头也左右张望,问起怎么回事来。
贺元九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伸出手讨红包——昨晚明月珠拉着门不让贺乌进,今天想要进门怕是也要费些力气。
“我说贺元九,你今天到底是哥哥娶亲,还是哥哥嫁人哪?”黄眉子拿出喜钱来,铜板包在红纸里哗哗直响,分给贺元九和其他几个凑着笑着的女孩儿。
她们大多是在花朝节与明月珠认识的,贺元九从来都不怎么与外人交往,有明月珠在中间左右连络,年轻的女儿们透明的心思很快也熟悉起来。贺乌这几日着忙,偶尔也留意自己这个半路妹妹的活动,想她明年春天,也许也能像普通女孩一样在花枝间扑蝶欢笑。
“那自然都是。”贺元九把红包塞进衣袖里,贺乌明眼看着她的琵琶袖已经被铜板鼓鼓地塞着往下坠了,“这两个冤家能凑到一处,有得是我的功劳。我看还得再给我一包才是!”
笑闹欢哄之间,贺乌终于进了门,看见了端坐在镜台前的明月珠。他的嫁衣与贺乌自己的相同款式,只是贺乌在肩上斜披了新郎的披红锦缎,而明月珠头顶盖上了新娘的盖头。
“我给明月珠盘了个可漂亮的发髻。”贺元九扶住明月珠的肩膀得意地说,“待会你就瞧见啦。”
仍然像是梦里。贺乌恍惚地迎轿返程,跟着长辈们的指点拿起绾好同心结的牵巾,在笑语声里握紧了一端——始终安静着的明月珠,也牵起了另一端。
贺乌脑海里反复想着贺元九方才说过的话,想象不出盖头下会是明月珠怎样的一张脸。明明再也熟悉不过,从立春时山溪边偶然一见,那样烂漫新奇的春天,懵懂又心热难耐的夏天,怅然追寻、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开彼此的秋天……他还会簪着那枚圆月似的珍珠簪子吗,是明月珠说过他最喜欢的。或者会在嘴唇点上胭脂吗?明月珠不加修饰就已经很美了。
一条红绸牵起两个人,他们踩着红毡一起步入礼堂,在礼赞主持下认真地跪拜叩首。
一个仪式从来都无法改变什么,世间还是会有生老病死,有遗憾和离别,有身不得已。然而就像他们的祖辈和父辈,就算在那之后还是会经历痛苦,他们都会在礼赞声中拉起红绸牵巾,在众人的祝福里向彼此许下诺言。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就算人命脆弱、生死无常,只要日月还在照耀山野,我永远不会改变我的心。
贺乌拿起秤杆,挑起盖住明月珠的盖头。缥缈恍惚的思绪在明月珠清明的眼睛里落为了现实,目光相触之时也将这一年四季尽收在了眼底。
“长生哥。”喧哗声里,明月珠弯起眼睛微笑,“我现在漂亮吗?”
与贺乌猜得不差,他戴着那枚珍珠簪子,发上鬓边绒花簇拥,并没有严施粉黛,在贺乌眼里足够令人意乱情迷。
“天下再没有我的好阿珠这样漂亮的了。”贺乌紧紧抓住了牵巾,笑着回答。
他头上戴着新郎的花冠,村人们热心编络,繁花簇簇垂落在少年人英气利落的脸颊边。让明月珠想起春天时他玩笑着在长生哥发上盖住的花朵。那时他尚未有灵犀相通,恐怕也已经暗中托付了终身。
热闹的鞭炮声又一次连绵地喧哗,穿梭在人群之间的小孩子们高兴地欢呼,将喜果和彩花四下抛洒。花瓣落在并肩而立的少年人身上脸边,贺乌下意识伸手要为明月珠拂去,他年轻的新婚妻子也恰时向他抬起脸来笑——两下里青春秾桃艳李。
村民们再次唱起歌谣,所为的是祝福与祝贺。明月珠环顾周围,他看见贺奶奶坐在高堂的位置上向他们微笑,贺元九与黄眉子站在堂口,白留仙被贺茂撺掇着饮酒,贺小庭捂着耳朵点起了一挂鞭炮,将旁边还在抹眼泪的贺四嫂吓了一跳。焕福被贺静娘抱在怀里,两手满抓着喜果。广利禅院并没有宾客前来,不过明月珠后来听说,村民们在婚宴上唱起来的祝酒歌,唱词是老禅师所写的。
“三世长相逐,四季无别离。
深相拜,频祝愿,良缘万古期。”
婚宴一直热闹到下午,而仪式要在合髻交杯之后才算完备。
合髻便是将新人的头发各剪下一绺,红线扎起并在一处,与梳子绫罗存在一起,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寓意。
交杯则就是合卺酒,酒杯用彩结绑在一起,灌满了酒让新人互饮一杯,饮罢,将酒杯与新人所戴的花冠一齐抛掷在床下。酒盏一仰一合,就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众人纷纷道贺,掩帐而去,迎娶的仪式也就了结了。
喝酒的酒盏深得很,贺乌打量了一眼就想明月珠一定会喝醉。然而程式总是要走,酒杯喂到明月珠嘴边他一气喝完,还让旁边也醉醺醺的黄眉子叫了声好。
“长生哥也喝。”明月珠眨了眨眼睛,酒气很快泛上了脸,一张雪似的脸颊红得与嫁衣一个色。
贺乌俯身咬住他举过来的酒杯,也爽快地一气喝完了。
不打紧,仪式既罢,婚房婚帐里就只有贺乌与明月珠两个了,明月珠再怎么犯酒痴说胡话都不要紧。
贺元九上一秒还在笑嘻嘻地问要不要她听窗角,下一秒就砰的变回了猫,被贺乌忍着笑塞进了贺奶奶怀里。
忙了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灌了一杯酒之后也没什么醉意。惦记到明月珠也没吃什么,贺乌从前厅收拾了一碟绫酥。
还有几个乡民在帮忙收拾打扫,贺乌走过去赠礼道谢,反而被推着肩膀推走了。
“都是应该的,不必客气。”贺四嫂笑着说,“快些回家罢,可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明月珠自然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坐在绣帐里等他的。贺乌推开门,明月珠正盘腿坐在桌子前算喜钱,手边摞了一摞银钱。
“阿珠喝了酒,还能算明白账?贺乌笑着从他身后贴近,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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