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立夏其三豆蔻熟水(1 / 2)
“奶奶顺着夜路继续走,越走越觉得蹊跷。怎么这一晚的风那样静,月亮那样黑,怎么我的辫子越来越沉?那时候,奶奶还有一条又长又黑的辫子,一直要坠到腰下,就像阿珠乖乖的发辫一样。”
明月珠缩着脖子认真地听着,两手紧紧抱住贺乌的胳膊。月光照亮了半边庭院,夏夜的风吹动了枣树的碎影,时时跃动在他澄澈的眼睛里。
“走夜路是万万不能回头的。”黄眉子懒洋洋地歪在枣树边的石凳子上剔牙,贺乌总疑心他是竖着耳朵听自家鸡棚的动静。
半个时辰之前,贺家一家人从广利寺打马而回,越走山路越暗,浓黑的山林里偶尔还能听见夜鸮的怪叫,明月珠又怕又急,嘴里只顾着怪那爱打哑谜的老禅师,好好儿的一天庙会耽搁成这样!
坐在马背上的贺奶奶半天未发一语,这时慢条斯理地讲起了故事,说她许多年前也这样走过一回夜路——遇上了许多怪事。明月珠又怕又想听,心惊胆战地听贺奶奶搓棉花似的唠叨,从她六十年前早上作了什么打扮开始讲起,一时间果然忘了生契玄禅师的气。
而黄眉子则是打着灯笼在村口候着,贺乌他们走到村口恰好碰到。一问才知他今晚来找贺乌喝酒,来到贺家村看到门户紧锁,知道他们是外出有事,索性来为他们照一程路。
贺奶奶的故事刚讲到她因为贪看集会上的把戏,误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黄眉子听得饶有兴趣凑了上来,小元也在这时钻回了贺奶奶怀里,一时间成了贺奶奶的志异故事会。
看这一圈瞪得圆溜溜的猫眼睛兔子眼睛黄鼠狼眼睛,都在夏夜里幽幽荧荧带着点颜色,阿弥陀佛,这可比老禅师讲经有意思多了。
“你回头前听见了动静,回头之后,保不准那动静是人是鬼。”黄眉子又说。
“好吓人呀!”明月珠抱贺乌抱得更紧,脸颊都紧紧贴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到脸颊肉都变了形状。也不嫌热。
“你又忘了黄大哥怎么怪罪你的了?”小元低低地喵了一声。
“哎呀,我知道。”明月珠嘟嘟囔囔地回答,“我是兔子就别说是人……那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嘛。”
“周围也静悄悄的,没有生灵的动静。”贺奶奶继续讲了下去,“我那时也觉得不对劲,心里毛毛着害怕,脑袋越来越沉,像是谁在背后拽着我的头发。又走了两步,辫子上簪着的鲜花扑落落掉了一地。我连喊叫都不敢喊出声,就怕是真的有什么游魂怨灵,真的被打扰起来。”
“奶奶,那时候你家里人不来接你吗?”明月珠悄悄地问。
“哎呀。”贺奶奶乐呵呵地笑了,“奶奶那时候太贪玩了。都知道我爱热闹,有时在女伴家里描花聊天就过了夜。也是玩得忘了形,揣了一袖子的糖糕、促织笼子、香袋儿,只怕被鬼碰着了都得嫌,这黄毛丫头怎么带了这么多零零碎碎。”
明月珠也听了笑:“然后呢奶奶,你一口气跑回家了吗?”
“那路可远着呢。”贺奶奶平心静气地回答,“我又冷又怕,刚好瞧见了一座破庙。庙门都碎了半扇,隐约还瞧得见佛像半边的莲花台呢。我就想,反正现在走不动路,不如到庙底下歇歇坐坐。”
“奶奶还是胆子忒大了些。”贺乌都忍不住说了一嘴。
“我讨厌这些地方。”明月珠抱着贺乌的胳膊松了松,仍然忿忿不平地说,“奶奶,你遇见了什么老和尚,说什么妖物转身没有?”
“这倒没有。”贺奶奶被他们两个逗笑,边笑边摇着头回答,“不过进到那庙里,身上还真的轻快了些,也不再大夏天里冷得打哆嗦。我看香案上还摆着一支烛台,就摸了火折子出来。更怪的是,那半截蜡烛竟然怎么打都打不着,火苗冒了点烟就熄了。我作姑娘家的时候又莽撞,气得把那烛台扑的一推,说要索我的命也就罢了,佛祖座下连点光都不给我。”
夜色越发沉静,月亮照得四下彻亮,不冷不热的好时节。明月珠窝在贺乌身边,一迭声地问着然后呢。
“然后,还真让我这大不敬的点着了蜡烛。我端着烛台绕着墙走了一圈,只看见一些佛经壁画,都结了蛛网,也没有地方可让我坐坐。我看着外面月光亮堂了些,就想重新梳一梳走路走散了的辫子,把烛台重新放在了香案上。我扯开发簪,摸着头发稍有些湿,顺手就把发尾放在烛火上烤了烤,谁知道——”
贺奶奶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地停了停。
“然后呢?”贺乌与明月珠一齐发问。连黄眉子都向前凑了凑。
“谁知道我那时是吓坏了眼睛发昏,还是真的有什么玄虚。我那湿了的辫子被佛灯一烤,哗地冒出黑烟来,还吱吱的响,黑烟直直往屋顶上的藻井冒过去。大抵是佛祖保佑罢,我吓出来浑身冷汗,险些昏倒过去,就听见了庙外有响动。原来是个年轻后生,刚从山上打猎下来,也是在夜路上越走越沉,斗篷角都沉甸甸往下滴着水。瞧见了这座庙。我几乎说不出话,抓着他的胳膊让他看佛像顶上的房梁,黑烟还未散干净。”
“他捏住我散了一半的发辫,用腰刀齐半割下,连同他自己的斗篷一齐扔在香案前面,浇上火烧了一把。直到那时我才怔怔地想,这一晚又没下雨,究竟是哪来的水汽沾湿了我一身?不过那一把火却没烧出什么来,只是庙外响起了哀哀切切的哭声,我不敢听也不敢抬头看,坐在火边半梦半醒了一晚。天边濛濛亮的时候,又听见了官差巡夜的打更声。两位官爷瞧见庙里有火光,就来探了一眼,还道我和那后生是私奔的男女,还问了一句……”
“什么?”贺乌与明月珠又是一齐追问。
“怎么偏偏挑了七月十五夜里私会。”贺奶奶又是笑着摇头,“那一夜的怪事,恐怕都是鬼节惹来的。当真是佛祖保佑,那一晚上的哭声都未进到庙里一步。”
“我猜啊,会不会那跟着你们的是水鬼,所以你辫子湿漉漉的,那鬼怕佛又怕火。你们后来见的那两个官差,实则是来拘走水鬼的黑白无常。”
黄眉子黑溜溜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样说。
一瞬间沉默。
冷不丁,檐下的茶壶咕嘟嘟翻起水花,冒出了吱吱的尖锐热气声,乍一听有几分像是鬼哭。
明月珠和小元登时吓炸了毛,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哎呦,乖乖。”贺奶奶反倒笑了起来,连连摸着怀里小猫的头顶,“不怕了。我后来也没见过那官差,七月十六一早回了家,大病一场,病好就去那荒庙上了香。”
或许也是因为这佛庙避鬼的经历,奶奶现在才这么虔敬。贺乌想着又问贺奶奶:“那猎户又怎样了?”
烧开了沸水,还是先给贺奶奶煎药。明月珠白日里吃了不少点心,走了半天山路也不嫌累,要贺乌泡豆蔻熟水喝。
“那后生,折了我的头发,还打碎了我的簪子,索性把他半辈子都赔上了。”贺奶奶仰起脸,仿佛在瞧枣树边的月亮,“我又把头发养长养黑了些,才戴得上凤钗嫁给了你们爷爷。”
“啊,原来是……”这回答全然在贺乌意料之外,使他也愣了片刻。
“只是他太短命,还是不值我那一把缎子似的好头发。”贺奶奶沉重地咳嗽,“像那晚的火一样烧就烧了过去,除了长生乖乖,什么念想都没留下。”
“奶奶……”也不知道明月珠听懂了没有,还是只单纯的看出了贺奶奶的伤心,皱起他细细的眉毛往贺奶奶身边靠了过去。
贺乌也沉默着垂下了眼睛。
“贺老先生天上有灵,一定也是念着的。”黄眉子也安慰说。
“有那样性命相托的人,有那样安静又烧起了火的一晚。”贺奶奶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拍着胸口向自己的孙辈们轻轻微笑,“就足够了。奶奶没觉得难过。”
就算这一生余下的光阴再也无人作陪,那短暂的相逢就足够了吗?就算世上真有鬼神轮回,逝去的人也未曾回转。
贺乌不由自主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口。
“……”黄眉子惊奇地看着他。
你怎么好问这个?他的眼神仿佛是在说。
——明月珠。贺乌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了契玄禅师的提点。
明月珠将小元从贺奶奶膝盖上抱下去,扶着贺奶奶进屋服药,全然没有注意贺乌可疑地转过了脸不再说话。
他也许还在因为奶奶的话而困惑。贺乌用手背按了按自己滚热的脸颊,别说是爱恋与婚嫁,恐怕他连贺乌何以成了贺奶奶爱人的念想,都不怎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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