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谷雨其三青精饭(1 / 2)
天色暗得彻底。小元的眼睛在门口处轻轻发着荧光,她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在春夜漆黑的空气里嗅了嗅。
“是明月珠的气息不错。”她说,“不过他这时——”
听到猫儿的动静,贺乌手底下的兔子更加猛烈地发抖,向陶罐底下靠得更紧。若不是灶台边的地面贴了青石砖,恐怕他要打洞将自己彻彻底底藏起来。
“他不认识我是小元。”小元又说,随即绕在奶奶身边,安慰似的蹭了蹭她的裙角,不再说话。
“是因为今晚的月食吧。”贺乌尝试伸出一只手,手指在兔子窄窄的嘴巴下面碰了碰,“阿珠现在变回了一只兔子。”
一只普通的兔子,不认识什么猫妖,也没有身为人类的哥哥和奶奶,更不会在灶台前抄起木铲美滋滋等待着贺乌带回家的晚饭食材。
贺乌的触碰让兔子惊疑地颤抖,嗖地向更暗的地方窜了一步,贺乌眼疾手快地挪开乱糟糟的瓶罐,伸手按住了兔子瘦弱的脊背。
“是我,阿珠。”他这么放轻了语气说,“别害怕。”
他也许根本无知无觉……贺乌觉得自己呆头呆脑。
万一阿珠听得见呢?他又带着几分侥幸想。
兔子毛软软细细,被按住的时候透出来体温的热度,在贺乌宽大的手掌里触觉分明。好在听见贺乌的声音,他的反应还没有小元说话时那么强烈,只是轻轻扑了扑后腿。
“没事了。”贺乌又说,“月亮……还会出来的。”
兔子自然不会回答他,贺乌的声音空落落地弥漫在夜色里。
灯笼里的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被风吹动之后颤巍巍地摇曳,照得屋子里也明灭不定,高低物件染着深深浅浅的黑色,在墙上投下忽明忽灭的影子。
平日里熟习的事物,在黑暗的妆点之下会变得更加可怖,枣树细细的树枝影子投在窗边仿佛鬼手,墙上挂着的腊肉腌鱼泛着诡谲的光,更何况天际还挂着血色的昏暗的月亮。
小元又低低地喵呜了一声。
“奶奶,该休息了。”贺乌也反应过来,抱起兔子回头劝说贺奶奶,“时候太晚了,不然你明天又要眼睛痛。”
“我没事。”贺奶奶叹息说,“阿珠乖乖,你要小心些。”
贺乌说话一时急切,借着按住兔子的姿势将兔子抱了起来,右手虎口掐着他的脊背,左手顺势捧住了他两只扑腾着的后腿。
这兔子和寻常家兔的大小差不了多少,甚至还要更小一些,能让贺乌毫不费劲地抱在手里。
等贺乌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险些打了个寒颤。他心惊胆战地望向手里的兔子——
倘若他受了惊,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可就真的无处去寻了。
……奇怪。
变回了兔子的明月珠,平静地窝在了贺乌的怀里。
因为刚才的不安与抗拒,他背上的兔毛还是凌乱的,沾着炉灰和草屑。
可是明明,他是不认识自己的。贺乌小心地撤开右手,让他趴在了自己左手胳臂上,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顶。
明月珠唰地把耳朵垂了下来,然而还是没有躲避。
“没事的,我在这里。”贺乌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这样安慰他。
“……”小元又低头咬了咬贺奶奶的裙子。
只怕贺奶奶再不去休息,她就要站着猫形开口说话了。
“奶奶,去睡吧。”贺乌也再次劝她,“阿珠这里有我在。说不准,明天月食过去了,他就变回来了。”
“他变不回来,我们也要好好待他。”贺奶奶弯腰将小元捞起来,拄着拐慢慢往自己的卧房走过去了。
“那是自然。”贺乌低头点了点兔子的三瓣嘴,兔子抽了抽鼻子没有动作,“或许去问白先生,或者请乩师来,总会有办法的。”
明月珠现在这幅光景,自然不能把他放到床上自己睡觉。明月珠人身的时候就喜好满床卷着被子,翻腾得枕头哗啦掉在地上,棉花都被他蹬了出来,还要哭丧了脸扯长了声音喊贺乌来捡。这时换作了兔子,恐怕能扯碎了被褥,明早开门时棉线飞扬。
借一只养兔的笼子拘住更是不行。明月珠的性子他最清楚,闷在院子里的那几天都让他郁闷不快,倘若明月珠什么时候变了回来,得大大地发一顿脾气。而贺乌也不会真把兔妖当做什么豢养的宠物。
思来想去,只有先把他放进自己房里了。贺乌吹熄几乎已经熄灭了的灯笼,将明月珠变作的兔子小心地包在衣服里,在黑暗里摸索着回到自己睡觉的房间,又摸索着点亮了窗台上的铜灯。
灯火亮起来之前,兔子在他怀里不安地发抖,尤其在贺乌走到院子里,面对着月亮的时候——头顶安静地悬挂着的,静谧昏红的月亮,映在兔子同样昏红的眼睛里。
“好了,阿珠。”贺乌伸手把他捧出来,“好好的睡一觉,天狗就把月亮还给你了。不知道你明天吃些什么……如果你变回来了,我们就去摘乌饭树的叶子,回来泡了糯米,架火蒸青精饭,和豌豆腊肠一起蒸,配着鳜鱼来吃。”
絮絮叨叨说着话,明明是阿珠平常的作为,不是他自己。也许说着什么话,会让明月珠平静一些。
唉,平常,平常。日子总是平常过着最安稳,也最好。
兔子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了下去,贺乌随手扯了自己的衣角,给他擦干净了身上的灰尘,放在了自己枕头上。
贺乌的枕头是棉布枕头,但愿阿珠不会啮住枕头扯出来棉花。
他担心的事到底没有发生,兔子爪子在枕头上来来回回踩了踩,窝在了枕头的一角。
他的爪子也又小又白,像两簇玉兰花骨朵。
说起来,野兔倒是少见这般通体雪白的种属,山林里太过扎眼,怕是会被猎人的弓箭稳稳盯住。贺乌倒认真思考起来了。
月亮被阴影完全吞噬,天地浸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远处敲锣打鼓的动静也渐渐停了下来。依靠着日月与土地生活的人们也不安或烦闷地入睡。
明天太阳仍然会从东方升起。贺乌拆下发髻,抖开被子,也满怀心事地合起眼睛。
太阳不老不死,永远明亮。在黑暗同样遮盖住他的思绪之前,贺乌的脑海里零散地响着,月亮时有盈亏,也同样在天空轮转。日月催动时序与时序。日月长不相见。
……金乌玉兔长相逐。
明月珠化作的兔子突然钻进了贺乌的怀里,似乎是将他的身躯当作了什么可靠的凭借。贺乌微微松开胳膊,生怕惊扰了兔子再一次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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