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离火 » 第153章天子之罪

第153章天子之罪(1 / 2)

二月初十,沈衍和太后约定的最后一日。

这几日,跪在皇宫外的百姓越来越多,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的尽头。

宁良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竟也不管,既不驱赶,也不问话,任由他们那样跪着。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这群百姓竟开始嚷嚷着要见永宁王,说永宁王亲口许诺,今日定会给天下一个交代。

按理说,不管沈衍说了什么,绛霄殿里发生的事不该传的这样快。

可事实就是,沈衍承诺的当日,消息便已传遍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在等,等沈衍会给出一个怎样的交代。

午时三刻,宫墙之外是乌泱泱的百姓,宫墙之内是垂手肃立的百官。

日头最盛之际,沈衍终于到了。

他正要登上城楼,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行礼声:“恭请太后圣安。”

沈衍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太后的銮驾正缓缓落定,十六名内侍抬的凤辇落地无声,金凤衔珠的帷幔半卷,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容。

太后由宫女扶着走下凤辇,来到沈衍面前:“衍儿这是要登城楼?”

沈衍微微躬身:“回皇祖母,孙儿答应过皇祖母,今日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城楼之上,看得清宫墙内外,也说得清是非曲直。”

太后的嘴角微微扬起:“好,哀家今日就陪你登这城楼,看你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沈衍略退半步:“皇祖母请。”

宫墙之外,百姓望见城楼上人影晃动,顿时骚动起来。

太后在城楼正中的位置落了座,身后的宫女无声地撑起华盖,替她挡去正午的烈阳。

沈衍立于她的几步之外,目光越过城墙,投向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诸位,我乃永宁王沈衍。近日京中关于先帝的流言颇多,今日,本王便在此,给诸位一个交代。”

随着沈衍的话音落下,城楼之下渐渐安静,无数张面孔仰望着他。沈衍看见那些眼神里有愤怒,有麻木,但最多的,是怀疑。

不仅仅是怀疑沈衍,而是怀疑这个带给他们太多伤痛的王朝。

沈衍开口,他的声音沉缓而清晰:“建元十三年,景桢帝逝世。三十三岁的景元帝继位,改年号为顺德。顺德二十年,景元帝驾崩,享年五十三岁。他在位期间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力排众议重用了当时出身寒门的谢隐山,这才有了‘天下第一贤相’的传奇,才有了百姓口中代代相传的‘布衣宰相’。”

沈衍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重用无生教?怎么丧心病狂到去拿幼童炼丹?怎么会为了长生,做出如此灭绝人性之事?”

城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沈衍,似乎被他的话打动了。

华盖阴影处,太后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听着沈衍的慷慨激昂,听着沈衍字字句句都在替景元帝辩驳,她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轻蔑笑容。

沈衍说的,正是她想要的。

只要沈衍开口替景元帝掩盖真相,那他就已经入了套。太后正要起身,沈衍的话锋却忽然变了:“诸位以为,本王会这样解释,对吧?”

城下众人齐齐一愣,太后的动作也猛地顿住。

沈衍往前迈了一步,面朝城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本王若是这样说了,你们是不是就能安心地散了?是不是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不能这么说!我——永宁王沈衍,今日就要为那些枉死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在宫墙之间回荡,那些矗立着的官员不可置信地看向沈衍。

“经查,顺德二十年的孩童失踪案确为景元帝所为。他听信妖道之言,为求长生,不惜以孩童血肉炼就长生丹。在其指使授意之下,无生教在三州十七县,前后共掳掠一百一十三名孩童。其中一百零四名孩童殒命,仅九人获救。殒命者中,最大的不过五岁零十个月,最小的只有一岁。抓捕当日,刑部尚书厉无赦将负责炼丹的二十一名妖道就地正法;负责拐卖掳掠的十八人收押,审明后判以腰斩之刑;另将无生教千余名教众下狱。”

“可这一切还没完,还有一个最大的幕后主使没被问罪,那就是景元帝——一个为求长生,不惜炼丹食子的皇帝!”

犹如一声惊雷,直直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城楼下一片死寂。人潮如海,却连一声呼吸都听不见,这种绝望的寂静,比任何哭喊、咒骂都更让人痛彻心扉。

宫墙之内的文武百官呆立当场。比起百姓,他们离皇宫更近,也离那个不可告人的真相更近。

自从太庙的事情发生后,他们心里其实隐约明白:或许景元帝真的有罪;或许民间的那些流言不是空穴来风;或许指使无生教炼丹的,真的就是景元帝。

可他们不敢去想,也不愿接受。

沈衍说要给天下一个交代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沈衍是要为景元帝正名,要压下那些流言。

可他没有。

他居然要亲手揭开这尘封已久的罪孽——当着天下人的面,把那早已腐烂的真相从坟墓里掘出来,晾在日光底下。

短暂的死寂之后,城楼下的百姓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喉咙。

有一对年老的夫妇冲到人群最前面,老汉嘴唇哆嗦着,浑浊的泪水淌过满是皱纹的脸,忽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那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跪在他身旁,不停地捶打着地面,一下,又一下,直到指节绽开,鲜血渗进地面。

沈衍认得他们,这对夫妇曾有两个年岁相近的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都死在了那座宛如人间炼狱的道观之中。

像是堤坝决了口,成片成片的人哀嚎起来,他们说不出话,只有像是动物般痛苦的哀嚎。

沈衍站在高处,烈日当空,他的影子笔直地落在城楼石砖上。

坐在阴影处的太后,神色淡得像一层冰。

沈衍的声音再度响起:“先帝已崩,无生教已灭,那些亲手掳走你们孩子的人,都已被腰斩。可这桩罪,若只追到他们为止,那你们的孩子,便永远等不到真正的公道。”

一位身形佝偻老者从悲痛的人群中慢慢站起:“王爷打算如何?”

“本王说过,要给你们一个交代,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沈衍目光一凛,“带上来!”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