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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真巧(1 / 2)

真正的饯行宴是在程府吃的,程颐山早几日便遣人送了帖子,要专门宴请沈衍。

灾情已大致平息,程府却没有恢复如同往日一般的朱门绣户,反而低调许多。因着之前救灾的缘故,程家把能卖的大件都卖了,伺候的丫鬟仆人亦减了不少,以至于如今的程府看着有些萧条,和之前的繁华热闹相去甚远。

不过程家的园子确是祖上的传下来的,仍保留着旧时光景,园内多古枫,松树,以秋日赏枫,静听松声而得名“栖霞涧”。

程颐山正满面笑意的陪着沈衍逛园子,沈衍望着一庭枫色,不禁感叹道:“程公这园子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京城人家多爱锦绣富贵之花,倒是鲜少能看见这样古拙出世的场景。”

程颐山欣然提议:“王爷若喜欢,不妨选两株带回京中,全当是让老朽尽尽心意。”

沈衍略一沉吟,摇头道:“这样的古树在京城怕是养不活,还是别糟蹋了。”又问道,“怎不见程公子?”

程颐山恭敬的回道:“王爷亲临,程家上下皆感荣幸。只是如今家中人手简薄,砚之唯恐下人招待不周,亲自去为王爷张罗宴席了。”

沈衍闻言一笑:“盛极之时,更须敛芒,程公不愧是有大智慧之人。”

“王爷谬赞,老朽愧不敢当。”程颐山谦道,“既已投入了王爷门下,老朽也当时常谨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

正说话间,程砚之匆匆而来,向二人行礼后,略带急切的开口:“王爷,父亲,谢侯爷到访,此刻管家正引他往园中来。”

沈衍微微一怔,这两日他们正在打点行装准备回程,和谢凛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他怎么会突然过来?

不等他细想,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只见谢凛大步走来,面上带笑:“王爷,真巧啊……”

沈衍简直惊了,此人脸皮之厚实属罕见,他分明是算准了时辰特意前来,还好意思说“真巧”!

谢凛随即转向程颐山,淡然执礼:“本侯久闻程府园景别具一格,不请自来,还望程公海涵。”

程家父子连忙躬身还礼,程颐山道:“寒舍陋园,能入侯爷青眼,实在是老朽之幸。侯爷尊驾,本是程家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今日肯屈尊莅临,老朽荣幸之至。”

谢凛笑道:“程公过谦了,你们不是连王爷都请到了吗,想必王爷也是来看这个园子的吧?”

沈衍气的嘴角一抽,面上却仍维持着笑意:“侯爷说的是,本王也是来看这个院子的。”

气氛实在是微妙,程颐山连忙圆场:“还请王爷、侯爷移步,园内深处景致更佳。”

虽然沈衍早就看过了,但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陪着谢凛又走了一遍。幸好程颐山在一旁殷勤讲解,一行人走在园中,倒也不算太过尴尬。

天色渐晚,谢凛却半点没有告辞离开的意思。趁陈砚之陪谢凛说话的间隙,程颐山目询沈衍,见其微微颔首,他道:“不知老朽可有这个荣幸,留王爷、侯爷在此用饭?”

谢凛不答,反而看向沈衍,嘴角微扬:“王爷去哪儿,本侯便去哪儿。”

这话说得二人好像故友至交,沈衍的嘴角再次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转向程颐山:“既然程公盛情,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宴席设在正厅,席间,沈衍居主位,谢凛略坐次席,程家父子分坐两侧。

酒过三巡,谢凛环视四周,状似随意的开口道:“不知程公育有几子?”

程颐山道:“回侯爷,老朽膝下只有二子,次子尚且年幼,恐惊扰了二位贵客,故未让他前来拜见。”

谢凛含笑点头:“本侯在并州这些时日,常听百姓感念程公救人济世之德。今日在府上叨扰,见程公子亦是知书守礼,令人如沐春风。这般清正门风,绝非一代之功所能养成,想必程老太爷必定更是持身清正、风骨卓然,才会让程氏一门如此出众。”

谢凛话音方落,厅内霎时一静。

程颐山执筷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抬眼望向谢凛,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沈衍慢条斯理地放下银箸,他可算是知道,谢凛今日不请自来的目的是什么了……

只要是在并州稍作打听便会知道,这程家的程老太爷实在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年轻时走鸡斗狗,还尤其好色,是个五毒俱全之人,在外面的私生子都不知养了多少。后来家业败尽,连这座祖传的园子都抵出去了,全是程颐山靠着自己的努力,才一点一点又挣回了这份家业。

谢凛今天会怎么问,分明是查清了程家底细,又疑心他和程家的关系,特意前来试探虚实。

就在这份尴尬的寂静即将蔓延开时,沈衍忽然轻笑一声,目光转向谢凛:“侯爷何故对程家家事这般上心,亏得程公没有女儿,不然旁人怕是要误会侯爷,对程家存了非分之想。”

谢凛被沈衍这般直白地调侃,却不显半分窘迫。他眉梢微挑,从容应道:“王爷说笑了,本侯有没有非分之想,王爷还不清楚吗……不过是见程家门风清正,心生仰慕罢了。”

程颐山接话道:“侯爷谬赞了,先父……确实给草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正因为亲眼见过何为荒唐,草民才更知‘门风清正’这四个字何其难得。程家不敢自称门风清正,如今家中一切,皆是草民与犬子一点一滴重新经营而来,只求不忘前车之鉴,不重蹈覆辙。”

谢凛指尖轻叩桌面,又道:“程公过谦了。说起来,听闻皇上特许王爷在程家子弟中择一贤才,授七品以下官职,不知王爷可有人选?”

沈衍今日原为此事而来,只不过因为谢凛的突然出现才暂缓提及。

他本已不想再提,但话已至此,沈衍索性开口道:“程公,程家子弟中优异者非砚之莫属,陛下虽让本王授其七品以下官职,但本王思虑再三,以为并州暂无适合砚之的职位。”他略一顿,继续道,“本王有意带砚之返京,不知程公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程砚之倏然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其实皇帝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那就是让沈衍在并州当地挑个寻常官职给他,但沈衍却要带人回京,这分明就是要给程砚之授一个京官!

此举着实出人意料,连一向镇定的程颐山都面露异色。

半晌,程颐山犹疑开口:“王爷厚爱,程家感激不尽。只是……小儿才疏学浅,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他话音未落,程砚之霍然起身,行至厅中郑重跪地,眼神坚定:“回王爷,草民愿意赴京。”

程颐山眉头紧锁:“砚之,你……”

他何尝不知京官与地方官乃是云泥之别。京城是大夏的中心,亦是权利的中心,要说程颐山全不动心,那是假话。可他活了这么久,清楚的明白世间得失守恒,有多少好处,便要担多少风险。

只是京城官场的水深,不是他们能想象的。那表面的风光背后,是不知道多少腥风血雨,他是想要程家能飞黄腾达,也盼着程砚之能光耀门楣,但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走这样一条,不知道是以多少人的尸骨铺就的险路……

即便那人在京城,他也不希望。

伴君如伴虎,稍不留神,便是万丈深渊,摔下去说不定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程砚之转向父亲,郑重叩首,一字一句道:“父亲,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程颐山凝视良久,终是闭眼长叹一声,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那就去吧……”

他理了理衣袍,有些颤抖的起身,朝着沈衍深深拜下:“老朽拜谢王爷知遇之恩。老朽恳求王爷,来日砚之到了京城,还望王爷多多照拂,老朽感激不尽!”

沈衍端坐着受了这个礼,正色道:“程公请起。既是本王带他去京城,必当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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