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招安（1 / 2）

宋星行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跟着赵志远走进了他那间宽敞明亮、摆满航空模型和荣誉证书的办公室。

“坐，坐，别客气。”赵志远热情地招呼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刚飞回来没多久吧？北极那次处置得非常漂亮，给咱们部门，给公司都长脸了！我已经跟上面汇报了，给你申请特别嘉奖。”

“谢谢赵经理，都是分内之事。”宋星行接过茶杯，语气平静。

寒暄了几句，赵志远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长者姿态：“星行啊，你在咱们公司也这么多年了，能力、人品，大家都有目共睹。按说，早就该更上一层楼了。不过你也清楚，现在行业大环境不比以前，公司上头也有成本压力，晋升的通道，特别是管理技术干部的岗位，卡得非常严，一个萝卜一个坑，有时候不光看技术，还得看机遇，看……是不是‘自己人’。”

宋星行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等待着对方亮出真正的牌。

赵志远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也更加“家常”：“不过呢，机会总是有的，尤其是对你这棵好苗子。我啊，一直把你当自己子侄辈看。”

他话锋一转，“我有个女儿，叫赵婧，去年刚从英国读完硕士回来，学的是艺术策展，现在在江市美术馆工作。小姑娘从小被我们宠着，心气高，寻常男孩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赵志远脸上露出慈父般的笑容，目光却紧紧锁定宋星行，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可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上次公司年度晚会，看到你在台上代表优秀飞行员发言，回来就跟我说了好几回。”

赵志远笑着摇摇头，仿佛在说一件有趣又无奈的家常，“夸宋机长气质出众，沉稳可靠，跟那些浮夸的年轻人不一样。我呢，私下也觉得，你这孩子确实难得，踏实，有本事，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宋星行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赵志远。

赵志远对他的平静似乎早有预料，笑容不变，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推进，语气愈发“恳切”：“咱们干飞行这一行的，找个能理解你工作性质、支持你事业、家庭背景也匹配的伴侣，太重要了。赵婧这孩子，性格温婉懂事，家境嘛，你也知道，绝对能成为你的贤内助，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我是觉得，你们年轻人嘛，可以多接触接触，了解了解。要是彼此觉得合适，那岂不是美事一桩？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意图已昭然若揭。这是一场赤裸的、以职业生涯前景和潜在庇护为筹码的联姻邀约，或者说，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权力招安。

赵志远看中了他日益稳固的“技术明星”价值和干净的背景，想要通过婚姻这条最牢固的纽带，将他彻底纳入自己的家族势力范围，既为女儿觅得佳婿，也为自己的派系增添一员潜力干将。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只有紫砂壶嘴冒出的丝丝缕缕茶烟在静静升腾。

“赵经理，”宋星行放下茶杯，声音平稳，“非常感谢您的看重，以及赵小姐的青睐。这让我受宠若惊。不过，我目前个人问题比较复杂，暂时没有考虑这些的打算。而且，我始终认为，飞行员的晋升，应该建立在飞行安全记录、技术能力和职业操守的基础上。”

他的话客气，但拒绝的意味清晰明确，甚至带着一丝对“交易”本质的冷硬。

赵志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圆滑掩盖过去：“呵呵，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不过星行啊，有时候也不能太理想化。这个社会，尤其是咱们这个圈子，人脉、关系，很多时候比单纯的技术更重要。我是真心为你好，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才跟你说这些体己话。你好好考虑考虑，不急。”

他站起身，拍了拍宋星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飞行安全当然最重要。不过，未来的路怎么走，跟什么人一起走，也得很重要，你说是不是？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从赵志远的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显得有些刺眼。

宋星行慢慢走向航医室，步伐依旧稳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种熟悉的、窒闷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边是星耀航空看似光明却隔着巨额违约金的未来和母亲施加的压力；一边是环亚内部无处不在的竞争、赵志远带着算计的赏识和令人窒息的潜规则。

他就像一架飞行在复杂气象中的飞机，前方有诱惑人的晴空，脚下是坚实的跑道，四周却盘旋着看不见的湍流和可能随时改变方向的指令。

结婚？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的只有更深的荒谬与疏离感。

对现在的他而言，情感早已是一团被现实与协议搅得浑浊不堪的泥潭，婚姻更是遥不可及、甚至缺乏吸引力的概念。

他连自己的身心归属都理不清，何谈与他人构建法律与情感的共同体？

赵志远的条件无疑极具诱惑力。

答应了，意味着在环亚内部立刻获得一把强大的保护伞，一条看似平坦的晋升快车道，或许还能缓解母亲对王家认可的执念。

短期内，许多现实的困境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可不答应呢？他在环亚的处境，势必会变得微妙起来。

赵志远这类人，能将赏识轻易给予，也能将忽视或刁难玩得滴水不漏。

未来的排班、考核、乃至一些关键机会，都可能受到影响。

他需要更加谨言慎行，用无可挑剔的工作来抵御可能的风刀霜剑。

这让他想起了蔡思妍。

那个曾经带着明媚笑容、出身豪门的女孩向他表白时，他确曾有过一刹那的恍惚，仿佛看到了某种“人生圆满”的模板——

事业稳定，伴侣优秀，家世显赫，似乎所有的社会认可标准都在那一刻得到了满足。

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他们开始了交往。

聚少离多是常态，但在有限的相处中，他甚至曾以为，至少在身体层面，他们是合拍的，那或许能成为感情的基础之一。

直到……谢衍这个名字，再次如同幽灵般闯入他的生活。

不，不是闯入，是早就盘踞在那里，只是他一度以为已经将其埋葬在旧时光里。

这个在他青春岁月里就与“挫败”、“比较”、“求而不得的执念”紧紧捆绑的名字，十年后，竟然以如此戏剧性、如此羞辱的方式，再次与他的人生激烈碰撞。

自己的未婚妻和谢衍纠缠在一起。这已经无法用简单的“背叛”或“不幸”来形容，更像是一种命运恶意的嘲弄。

而他，竟然答应了谢衍那个荒谬绝伦、以身心为注的赌约。

“那就一起去死吧。”这就是宋星行的真实心声。

那不是气话，也不是单纯的报复，而是在那一刻，积压了十年的不甘、愤怒、对自己处境的厌弃、对谢衍这个“源头”本身的扭曲执念，混合成的一种极端宣泄。

是一种拉对方共赴深渊的绝望快意，也是对自己长久以来“第二名”魔咒的彻底放逐。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不能再想下去了。

航医室的门就在前方不远处，光洁的白色门板上贴着醒目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