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为你，为我（1 / 2）

宋星行推开公寓的门。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昨夜酒店的奢暖截然不同。

这是他用自己的钱买下的完全属于他的空间，北欧极简风格，线条干净，色调灰白，像一座精心打造的，没有温度的避难所。

他甩掉鞋，甚至没力气开灯，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的白光刺眼地照亮他疲惫的脸。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几盒过期的酸奶，映衬着一种独居者惯有的潦草。

他拿出一瓶冰水，拧开，仰头灌下去大半瓶。

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近乎自虐的清醒。他靠在冰冷的琉璃台边缘，闭上眼睛，试图将昨夜和今晨的混乱暂时屏蔽。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工作铃声，是他特意为母亲设置的一段柔和却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的钢琴曲。

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母亲”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妈。”

“星行！”王凤的声音立刻穿透听筒，带着一种尖锐的急切，没有任何寒暄，“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跟妍妍解除婚约？你知不知道我刚从你舅妈那里听到这个消息，脸都丢尽了！”

宋星行捏了捏眉心，喉咙的痛楚似乎更剧烈了。

“这件事，我会处理。”

“处理？你怎么处理！”王凤的声音拔高，“蔡家千金！江市有几个人能攀上这样的亲事？你知道因为你跟妍妍订婚，我在王家的处境好了多少吗？你舅舅、舅妈，连你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表姐，对我说话都客气了三分！你现在说解除就解除？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有没有为这个家考虑过？！”

家。这个字眼让宋星行胃部一阵抽搐。

他所谓的“家”，早在他父亲带着情妇离开，母亲拖着他回到娘家那个华丽而冰冷的屋檐下时，就已经碎裂了。

“妈，”他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疲惫，“我现在独立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搬出来，跟我一起住。为什么一定要住在王家？你是嫁出去的女儿了……”

“我不住在王家？”王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起来，“我不住在王家，以后王家的家产会有你的份吗？！你外公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我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我不在乎王家的家产。”宋星行的声音冷了下去，“我不想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你又何苦非要……”

“你不在乎？你清高！”王凤打断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怼，“你清高能当饭吃吗？能让你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吗？总之，我不管你们年轻人闹什么别扭，你好好去哄哄妍妍！我听她话里的意思，是你要分手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我跟她，”宋星行一字一顿，清晰而冰冷，“不可能了。”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即是更汹涌的爆发：“宋星行！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你才甘心？！当年你爸带着那个狐狸精一走了之，要不是我咬牙带你回娘家，求外公收留，你能有今天？你能读书，能出国，能攀上蔡家这门亲？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过你的清静日子去了？我告诉你，没门！”

这些话，像生了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宋星行早已结痂的旧伤。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

“妈，”宋星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积压多年的东西，“我有今天，靠的是我自己。是，王家供我读了书，但你从王家拿的，有哪一分钱，是用在我身上了？”

他顿了顿，那些从未对母亲言说的艰难，此刻混着喉咙的痛楚，一起涌了上来：

“我进现在的航空公司，是因为他们看中我的资质，愿意培养。可那份培养协议后面，是近乎卖身的苛刻条件和高得离谱的违约金。我想走，但我走不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申请飞极地航线、高原航线、那些最苦最危险的极线吗？因为补贴高！妈，我已经……寸步难行了。”

最后几个字，泄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不是软弱，而是长久负荷达到极限时，支撑物发出的呻吟。

电话那头的王凤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那份根深蒂固的执念压过了短暂的动摇，她的语气更加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这些。我告诉你，拿不到王家的财产，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你外公身体不好，没几年了，这是最后的机会！我是在为我们娘俩的将来打算！”

为我们娘俩。

宋星行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从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蔓延到四肢。

他想起小时候在王家大宅里，那些表兄弟看他的眼神；想起母亲为了讨好舅妈，让他违心去做的事；想起每一次家庭聚会，他像个透明人坐在角落，听着他们讨论他永远无法真正参与的“家事”。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些年来，我在王家，受尽白眼和冷遇……妈，你就不能，哪怕一次，为我考虑一下吗？你是我妈……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这句话里蕴含的孤独与恳求，几乎要冲破他这些年筑起的所有防线。

王凤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却依然固执得可怕：

“我就是在为你考虑！没有钱，没有产业，你以后怎么办？光靠你飞那些要命的航线吗？星行，你别犯傻，去跟妍妍认个错，把婚约保住，等拿到王家的……”

“够了。”

宋星行打断了她。所有的疲惫、痛苦、还有那一点点残存的期待，在这一刻，终于被消耗殆尽。

他撑着琉璃台，慢慢站起身。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又是一天即将过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再无波澜的平静：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往后，我会定时给你打生活费。保证你在王家，衣食无忧。”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最后一句，也是划清界限的一句：

“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没有等母亲的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空荡冰冷的公寓里响起，很快又被绝对的寂静吞没。

宋星行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半瓶冰水。塑料瓶身因为被他用力攥紧而微微变形。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湿冷，分不清是未干的水渍，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