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我们俩,谁也不欠谁的了(1 / 3)
余勇一直在想着窗户。
窗户是锁不上的,保险起见还是把程悌文绑了比较好。但是,看着身边静憩在晨光中的脸,心又不硬不起来。
跑了就跑了吧,反正最后也是要放走的。
搭棚三日,吃的就是散伙断头饭。
回来果然窗户是开的,拖鞋落在室内,外头花泥上还有一个明显的鞋印。
行李有被翻动的痕迹,他还是不死心地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又开了浴室,叫了两声程程,只有四面空墙回荡着他的消沉。
还说不会跑。小骗子。每次都骗他。
他把文件丢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一边准备收拾行李提早出发,一边计算着过境走人工通道排队的时间。程悌文应该不会马上通知警察,但这么大个人在外面晃,没准什么时候会被认出来,所以这个地方最好还是不要待太长时间。
理智上是这样想的,就是身上没有力气,不想动。
咬牙攒了点行动力,脚后跟幽幽的一声叹气:“你就不能认真地找一找吗?”
余勇惊起,床底下钻出个人。
程悌文不知道躲了多久,满头满脸灰,起身抖了抖衣服,局促地吐吐舌头:“我还以为床底下很好找的。一般不都是会看一眼嘛。”
余勇一错不错盯着他,反应过来了:“你一直在床底下?”
听出隐怒,程悌文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一个人待得有点无聊。不好意思啊。我帮你收拾东西吧,有人刚刚来过,不知道有没有看清我的脸。还是早点走比较好。”
“无聊?”
程悌文立刻把嘴巴黏上了。
余勇一股无名火往头顶窜:“无聊玩儿这一出?好玩儿吗?啊?这是玩儿的时候吗?程悌文,你他妈越活越回去了是吧?留个这么大的窗户给你,就是让你走!这都不懂吗?还要不要再白话一点?滚!”
程悌文倏忽抬起一对泪眼,后退:“好,我走。”
余勇看见那双眼睛就只剩下去拉他的手的本能。
程悌文甩开他的手,突然就把身上外套脱下来往他身上摔:“还给你,我走,可以了吧?我不要脸!我恬不知耻,我自甘下贱,我缠着你,我现在走,可以了吧?!”
余勇百口莫辩:“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我对不起你,我没资格留在这……”
“我没有这个意思!”
程悌文哭叫起来:“我就是不想走!你明知道我就是不想走!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留下我,我不想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哭得余勇热血沸腾,强压抑着激动,去擦眼泪,他让自己尽可能听起来理智点:“我不是想你走,我绝对没有,我就是气话,你还不知道我吗?”他简直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我是逃犯,程程,跟着我不好过的,没有出路的……”
程悌文完全没听到似的,整个人晃了晃,痴笑:“你带我走,好不好?”
“别犯傻,好好的日子放着不过,非要在外头找罪受干什么?”
“好好的日子,哈哈!好好的日子……”
“我知道你也辛苦,但好歹是安生日子,你本来也……”
“我后悔了!不行吗?!”
窗外有高速列车行过,一阵贯耳的雷音。
屋里灯光越发地昏惨,窗中阴天像一幅虚焦在显示器里的照片,下面的铁轨磨得精光的边沿闪着冷青。忽地,空空荡起一阵孤风,碎石子吹起来打在电线杆上啪啪响,电线七缠八绕地扭在一起,越扯越紧,越扯越乱……谁家孩子被风声吵醒了,婴儿尖锐的哭声诘问着这个狂乱的世界。
余勇深吸了一口气,他等了一会儿,等这阵风过去,颤抖着手去掠一掠程悌文的鬓角:“老天爷,有一段时间做梦都想听到你这句话。”
他笑出声:“你哭着回来找我,跟我说卢意宁甩了你,我笑话你倒插门都没人要……吧啦吧啦。你懂的,没有比听到前任后悔更爽的了。”
程悌文也笑。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让你走,就好了。”余勇捧着他的脸。
“这十年,没准我们俩还能留点回忆。”
现在却好像已经晚了。
程悌文一下子眼泪水又涌到了嘴边上。
有些事情余勇也是后面才知道的:“住院的事情,我后来听许教授说了。你也不告诉我。”
程悌文正式到国企实习不到一周就住了一次院,腹膜炎。
一个记者最重要的本事,不是观察,也不是提问,更不是文法笔力,而是憋尿。
采访现场一等等三四个钟头、选题会一开开两个小时、夜间跟版修改……忙起来没时间上厕所甚至不能去上厕所的情况每天都发生,腹膜炎是很普遍的职业病。
程悌文自己也是到了尿血了才开始注意。
那以后,他再也穿不了紧身裤、小腿裤,所有西装裤都必须改大一圈腰围,就连稍微紧一点勒腹的上衣也全都扔了。他本来是腿长细直的身材。
“对不起,”程悌文崩溃得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没坚持下去,我很没用,我是个废物,我很怕,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他不是没有新闻理想。他的身体素质却跟不上他的理想。
他选了一条自以为更安全更容易通向幸福的路。十年,幸福的导语都没憋出来一句。
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还是困顿踟蹰,两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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