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野火(1 / 2)
◎带我回家。◎
秋雨零星,落在石阶,朱红色冕服下摆擦过地面,沾染了雨水,晕开一片深赤。
“太子殿下,陛下让您现在进殿,”禁军总督持剑站在宸极殿前,拦下来人,“您身旁这位瞧着面生,应当不是府中僚属?”
傅昭身后跟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寿宴即将开始,他要入殿拜会天狩帝,恭声说:“这位是皇后留给本宫的茶人,擅点茶一道,今日带来为父皇烹茶,有劳大人代为通传。”
闻皇后过世数年,后位始终空悬,闻仲达能得势,与闻皇后的受宠不无关系。
闻家虽然屡受重创,但天狩帝留了闻师偃一命,意味着闻家还有转急。未来会如何,宫内人不敢妄自揣测,禁军总督是个聪明人,笑道:“原来如此,既是殿下带来的茶人,便请入殿。”
傅昭回了礼,带着老茶人入殿。
殿中来了不少贺寿的臣工,众人聊到什么,面带浅笑。见有外人到来,停下话题,但看向傅昭的目光极不寻常,似有审度之意。
傅昭心平气和道:“儿臣参见父皇,恭祝父皇圣寿无疆。”
天狩帝坐在上首,摆手让傅昭入座:“客套话便免了,你知道朕为何此时召你入殿?”
傅昭没看老茶人一眼,看上去有几分麻木,垂首说:“料想父皇有要事叮嘱儿臣,还请父皇莫要吊儿臣胃口,对儿臣直言。”
天狩帝道:“杜荃,你来说。”
杜荃被点到名,在两人间打量一番,见太子面色凝重,仍躬身一拜:“去岁年末,国相带兵围攻梁都,所获不赀,但他去后,军中无人执掌大权。有兵无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适逢日月教于岑州作乱,枢密院派兵镇压,大梁边防空虚,有可乘之机。此次贺寿,也是借众臣入宫的由头,为征南军选一位统帅。”
听到这话,众臣并无异色。那名茶人倒是吃了一惊,环顾众人,又讷讷看向太子,不敢多言。
二度攻打奉京的决议,众人心照不宣,毕竟上回没讨到好处,依天狩帝的性子,迟早要报复梁人。让人措手不及的是,闻仲达、闻师俭与萧蟠已死,闻师偃还在狱中,唯一能担当统帅重任的,只有傅厌辞。
傅昭静了许久:“四弟就藩不足八月,军粮案后,泽州方归平定,此时派四弟发兵,恐日月教趁虚而入,祸及泽州。”
太子一党自然不希望傅厌辞掌权,但闻师偃勾结日月教一事也是真,现在将傅厌辞调离泽州,难保不会生变。
天狩帝似乎不这么想:“梁人因为那一战,重创未愈,又闻西北流言四起,传日月教教首身世有异。梁君为此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日月教却不败反胜,再度击退官兵。人心已乱,亡国只在朝夕。如此良机,不可错失。”
傅昭说:“可——”
“昭儿,”天狩帝忽道,“你到朕跟前来。”
天狩帝突然用如此亲昵的方式称呼傅昭,傅昭一愣,心下微沉,神色几番变化,还是走向前方:“儿臣在。”
天狩帝道:“该是你的,始终是你的。不是你的,即便死守,也会落到旁人手中。你舅舅便是想要太多,才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你对肃王有再多怨言,你也姓傅,不姓闻。”
听到肃王二字,傅昭已悄然攥拳:“父皇难道忘了,肃王流着鬼鹫人的血,让他统领全军,与将兵权拱手让于鬼鹫,有何不同?”
天狩帝与他相距不足半步,父子二人如对床夜雨般耳语相向,可傅昭没有半点笑意,仿佛在看陌生人。
天狩帝说:“憎恶一人,你便看不到一人的价值,这世上于你有威胁之人千千万,能让对方为你所用,才是为君之道。”
傅昭嘲道:“那儿臣于父皇,有何价值?替大哥坐稳太子之位?让肃王南下征战后顾无忧?能为父皇所用之人千千万,为何偏偏是肃王?”
无论年纪还是资历,傅厌辞都不配为征南军统帅,天狩帝分明就是为制衡他,才让傅厌辞踩到他头上。
从前是大皇子,现在是傅厌辞,待在太子之位上,傅昭没有一天不如履薄冰。天狩帝笑着教他如何做太子,可他坐稳太子之位最大的阻碍,分明就是他。
“寿宴即将开始,”有臣僚听出傅昭语气不对,忙打圆场,“您身后这位大人瞧着腿脚不便,太子殿下不如先就座。”
老茶人正于下方惶惧不安,被点到名,趋前跪倒:“陛下,微臣昔日乃皇后娘娘宫中茶官,太子殿下素知陛下钟爱娘娘所烹茶汤,特命臣入宫奉茶。此乃殿下拳拳孝心,恭祝陛下圣寿万年!”
杜荃听到他的自白,转头看来,众人也好奇或惊异地张望打量。
闻皇后出身大苍,但喜爱南国风仪,精通点茶一道。傅昭将老茶人带来贺寿,似有修复父子情谊之意。天狩帝目光扫过老茶人,默然不语。
老茶人大着胆子,将茶汤双手奉上。但杜荃试过一口,将之递给天狩帝时,傅昭冷不防道:“父皇,若重来一次,肃王没有鬼鹫血统。”
众臣大惊:“太子殿下,您……您在说什么!”
禁军面色紧张,随时准备上前拉人,傅昭应对众人的劝阻,却说了下去:“重来一次,您还会将太子之位给儿臣吗?”
死寂。
微风吹动明黄的龙袍下摆,金线绣成的金龙威风凛凛而不近人情。天狩帝没有应答,可答案已在众人心中成形,并不可逆转地给宸极殿蒙上一层阴影。
傅昭轻笑:“原来,本宫自始至终都不是被选择的那个。”
杜荃警觉起来,劝说道:“太子殿下,您贵为万金之躯,何必与肃王殿下计较,您——”
他突然捂住胸腹,咳嗽几声,几缕鲜血从口鼻溢出,滴在掌心。他猛地意识到什么,高喊:“陛下,别碰那盏茶!”
可老茶人已一跃而起,踢开天狩帝的手杖,将茶水灌入他喉中!
“所有人,”傅昭道,“封锁宫门,不得放任何人出宫!”
没人料到年迈的老茶人会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愣在当场,被涌入殿内的士兵抢了先手。天狩帝抹掉沾染的茶水,冷笑一声:“傅昭,傅昭,朕说你愚蠢,你当真犯蠢!”
傅昭饱含怒意:“愚蠢的是你!将军权交给鬼鹫人,只会毁了大苍!你以为你的好儿子将自己当成苍人?你再晚几日召他回京,他已将兵权拱手让于梁人!”
一月前解玄来信,交代了岑州半年来发生的所有,傅厌辞和乐家的往来也记录在其中。
刚拿到这份信时,他其实不信傅厌辞有如此荒诞之举。但不久前,放在泽州的属官传来消息,傅厌辞将乐家女接到了王府。他才不得不信,傅厌辞与乐家关系非同一般。
可笑天狩帝对此一无所知,还妄想派他攻打奉京!
那支镶嵌着眉心骨的手杖滚落在地,被傅昭拿在手中。天狩帝目睹这一切,只是摇头:“你本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得到皇位,现在,你毁了这一切。”
“二表弟很快会带着肃王的死讯归来,父皇悲伤过度,重病不起,只得传位于本宫,”傅昭用冰冷的目光环视殿内众臣,举高手杖,突然从中折断,“不必多言,现在写。”
士兵摊开一卷杏黄色绢帛,将天狩帝按在御案前。禁军想救人,被长|枪瞬间刺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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