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草芥(1 / 4)
◎必尽诛尔等,犁庭扫穴!◎
朝阳初升,碧空如洗。
靠近市肆的端阳门早早聚集起大批百姓,门前大小集市林立,本就车马骈阗,人流如织,此时更被堵得水泄不通,行人无立锥之地。
“此地为何如此拥挤?莫非有大人物经过?”
人声嘈杂,有些被堵在后方、晨起赶集的行人颇为不解。
一人答:“何止是大人物,你抬头,可瞧见城楼上那群鹤?丹顶白鹤,如假包换的瑞鸟,仔细看,它口里还衔着一卷帛书!”
行人这才弄清人群在看何处。果见一群体态优雅、羽毛鲜亮的丹顶白鹤立于城楼上方,这样遗世出尘、贵气横溢,脚下却是繁华市肆、街头巷陌,如此强烈的对比,百姓自然好奇。
许多从未见过丹顶白鹤的行人,推挤着,想看清这到底是何物,但没过多久,有人道:“禁军来了,作速让道!”
人群后方,忽然奔来批甲士,个个高大威严,如乌云罩顶。百姓一见,慌乱退散,甲士顺势停在城下,散开队伍,露出顶小轿。
“取下那份帛书,”轿内有人说,“送往宫中。”
甲士很快将帛书取来,整队返回禁中。行人似有所悟,纷纷跟在队伍后。到了御街,果见轿内人掀开轿帘,手捧帛书快步入宫。
这轿中人不是其他,正是张守夷。
“圣上,”只是走上玉阶这几步,张守夷便从面对禁军时的面无表情,转为兴奋激动,“瑞鹤相衔,天书降世,乃国之瑞兆!”
殿内正在举行朝会,众臣听闻喧哗声,纷纷回头。坐于龙椅上的道圣也看到了帛书,但他不必抬手,宫监已双膝点地,将帛书捧到他面前。
“圣上,您瞧,这帛书薄如蝉翼,吹弹可破,除了仙家,谁能在其间留下文字?”宫监谄媚道,“必是上苍感念您内修德政,外靖边患,故降此祥瑞。臣恭贺陛下得此吉兆,实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
道圣摩挲着帛书,细细端详。谭文典见状,躬身跪下,恭声道:“有明君如此,乃举国之幸,圣上万岁,万万岁!”
枢密使带头这样做,其他人随之效仿。一时间,殿中跪了满地,山呼万岁,只有李恕与陆冕有所不解,没有动作。
“众爱卿平身,”道圣俯望跪倒的众臣,带笑收起那份帛书,“朕一人无法主持内外,要感谢诸位贤臣克尽厥职,才使我大苍河晏海清。”
徐泰作乱令道圣大为不悦,魏衍一派被罢官与贬谪者不计其数,阖朝文武战战兢兢,唯恐触怒道圣。这是数月来,他头一回露出这样的笑容,可以想见,这封天书令他有多满意。
但君臣和睦时,殿外传来惊呼声,那日上禀流言的内宦似有要事禀报,奔往殿内,但太过慌张,迈过门槛时了一跤。
“圣上——”
这声惊叫打断了殿内笑语,内宦却顾不上这些,迅速爬起,抖如风中落叶:“岑州出事了!”
道圣的笑消失,目光转向内宦。谭文典见此情状,呵斥对方:“神人向圣上降下天书,圣上正与众臣同乐,若非军政要事,此刻不必禀报!”
内宦道:“正是要事,才斗胆禀报圣上。信使报,因匪首散播流言,七日前知州将其押入府牢,但途径城楼,天降帛书一封,上刻大不敬之词。匪兵以此为据,戕害狱官、狱卒数人,掌控了知州衙门!”
谭文典听到“天降帛书”四字,面色大变:“住口,你敢在圣上面前胡言?!”
内宦连连磕头:“奴婢所说句句属实,因为这封帛书,岑州已然大乱。这是信使誊抄的帛书,请枢相过目!”
随从将信件递给谭文典,他只看了一眼,便将其撕碎,面色铁青:“圣上,您与臣,被匪首骗了。”
道圣听到二人对话,已猜出大概,适才挂笑的脸瞬然冷若寒冰,利刃般的目光刺向张守夷:“给朕拿下。”
张守夷冷汗顿下,跪地求饶:“圣上,臣以性命担保,臣对此事一无所知!是魏相、是他让臣这么做!定是他里通匪首,做的手脚!”
禁卫拥上前,慌乱之下,他哪里还有借假祥瑞立功的念头,忙不迭将魏衍和盘托出,以求自保。<
听到这个名字,满殿哗然,道圣也牵出冷笑:“竟还是招借刀杀人计,魏朝宗,你简直不将朕放在眼中!”
道圣常以温文儒雅的形象示人,少有暴怒的时候,但泥捏的人,也有三分气性,何况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殿中众臣都跪了下去,目睹张守夷被持刀的禁卫拖走,一开始还能听到呼救声,后来只剩刺耳的惊叫,最后殿内外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陆冕擦了把汗:“魏相身份尊贵,何至勾结这等宵小之徒,张守夷兴许撒了谎。至于那名匪首,狡狯多诈,乐家兄妹牵涉其中,或许受他挟制,圣上明察。”
道圣坚信,匪首身世有异这则流言风行于西北时,此人被扣押于知州府,只能是乐家兄妹做的手脚。但陆冕认为身世之事子虚乌有,乐家兄妹不会用这样荒诞不经的借口,故而提及此事,恐道圣迁怒乐家兄妹。
谭文典说:“朝廷给了多少钱粮,乐家兄妹不但没能镇压匪首,还让他嚣狂至此,怎么可能无涉其中!日月教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制服乐家兄妹!”
陆冕被当面驳斥,气得胡子抖了抖:“哦,谭相有何高见?”
谭文典道:“抓一批乱民,让他们攻打岑州,逼匪首与乐家兄妹出城谈判,否则当场诛杀,既挫匪兵气焰,也彰显朝威。”
陆冕当即否决:“不可,岑州本已民怨沸腾,再于城下诛杀乱民,恐百姓人人自危,反倒向匪首!”
谭文典说:“乱民在岑州为非作歹,被用于平乱,已算朝廷格外开恩。若因此倒向匪首,说明其人本就不是良民!”
陆冕还要反驳,人群中的李恕跪下:“父皇,岑州乃边境要地,万不能落入匪兵之手,依儿臣看,便如谭相所言,让流民到阵前劝降。”
“殿下,”陆冕惊诧道,“流民中亦有老弱妇孺,不分男女长幼肆意杀伤,恐损朝廷威仪!”
“陆相,”李恕眼眸闪烁,摇了摇头,示意陆冕不要再说,“这一回,您便听谭相的吧。”
“到此为止,”道圣失去耐心,从龙椅上站起,“既然谭相已有成算,便依你所言行事。入冬前,朕要在奉京看到匪首与乐家兄妹,你可能做到?”
谭文典恭顺俯首:“臣定不辱使命!”
道圣安排妥当,因为急火攻心,虚汗浸湿衣衫,内宦搀扶着他离殿暂歇,陆冕留在空荡荡的殿内,不由急道:“太子殿下,您缘何要赞同谭相的做法?”
李恕看了看道圣离去的方向,又环视殿内外,见四处无人,才说:“此事三言两语交代不清,是严主事让本宫这么做,他就在宫外等您,您随我一道来吧。”
他两手攥着袖沿,看上去心神不宁。李恕在同龄人中已算喜怒不形于色,他的反应让陆冕意识到事态不妙,忙随他来到宫外。
严洵果然等在御街外的一座酒楼内。室内无人,透过窗扇,恰好能俯瞰金碧辉煌的禁中。
“严主事是前日找到的本宫,也告诉了本宫岑州发生的种种。事关重大,本宫无法做决断,故而将陆相请到此处,”李恕言简意赅,“有些话,便让他转告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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