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沪上模特儿(2 / 117)
手里的小书看完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东西来打发时间,余光里看进来的学生,长得等样,肉颊好肤色,五官零部件的组装蛮讨喜的,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行为举止之间带着多余和明显的警惕和谨慎,十三点兮兮的,他笑了一下,忽然有些好奇她今日的来意,于是问道:“你来做什么?”
“啊……”不防头男子会诈熟来发问,冯稚水又愣了片刻才答,“来、来当模特儿。”
听到“模特儿”三个字,陈伯年眉头紧锁起来,脸色变了些许,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学生身上,从头看到脚,越看脸色越沉,显然是对某件事不满。
眼前的学生身材颀长,穿着偏成熟的衣服,可是那张脸,怎么看也不过十四五岁,这周祖谦是被欧洲人印象派洗了一遍脑子了,怎能让这个年纪的学生在数双眼目之下赤裸裸地挣钱?
沉吟片刻后,他问道:“你几岁了?”
“快十五了。”男子疑惑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冯稚水云里雾里不知为何,如实回答。
果真只有那么一点年纪,这样的年纪叫她去当模特儿给学生和老师供实地描写,这和劝良民去四马路里做娼妓有什么区别?<
陈伯年冷冷笑了一下:“还在读书?是在美专读书吗?”
“读书的,今年读的是中学三年级。”冯稚水其实不大想和这个生面孔说话,可冷淡别人,气氛会弄得死僵,这样更叫人尴尬,她也不知道这个男子和周祖谦是什么关系,万一得罪了他,今日当不成模特儿,不就白来一趟了?
权衡利弊之下,她还是礼貌地做声回答了一句。
“赚学费?”陈伯年又问,“当模特儿的日薪,周老师给你多少?”
“是……一元。”问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冯稚水的警惕再提高三分。
陈伯年从口里摸出五元来,想让冯稚水拿了这五元后离开美专,指尖刚摸到温热的大洋,一旁的打簧表忽然叮叮咚咚报开始时。
到九点钟了。
打簧表响的那一刻,周祖谦从外推门而入。
他看到冯稚水在里边,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就被沙发上的男子不凉不酸地骂了一句:“桂花老师,她还在读中学,把你从欧洲印象派画家里学来的那一套收起来吧。”
“怎么无缘无故骂起人来了?”一进门就被骂,周祖谦懵然坐雾,回骂了一句后,恍然大悟。
美专最近从外边聘了些妇女乞丐来当裸体模特,好让学画的学生能精确地画出人的身体曲线之美,想来陈伯年误会了,以为他聘了个中学女学生来当裸体模特。
周祖谦觉着好笑,怕冯稚水知道了会面嫩害羞,解释的时候夹杂了些洋话,故意不叫人听懂:“不是那种nudemodel,而是retromodel,也可以说是法式的模特儿,是正当的模特儿,你想什么东西,我是桂花老师的话,那你就是个卫道士。”
冯稚水的成绩不错,国文、地理、算术每回考试都有九十分,尤其是算术,有时候能个考满分,成绩好,读小学时跳过班,中学也跳过一年,但她的英文不算太好,周祖谦说的英文口音和洋人没什么不同,喜欢卷舌,她竖起耳朵努力去理解,也只听懂了model这个单词。
只听懂一个单词,周祖谦说的话就难理解了,冯稚水稀里糊涂又怕冷场,脸上笑笑,不知如何回答。
是误会一场,陈伯年脸上毫无尴尬之色,他放好表,嗯了一声后,垂下眼皮就不说话了。
周祖谦还要继续上课,这会儿没功夫去搭理陈伯年,他把注意力放回到冯稚水身上,眉头忽而皱起,又忽而展开,几次下来后,他才摇摇头,委婉开口:“你应当穿冷调子的衣服,今天这身衣服,颜色太暖调子,虽是当今沪上时髦的颜色,可把你身上该有的青春与生机都盖去了。”
简而言之就是看着老了好几岁。
这话说完,冯稚水感受有一记打量的眼光从沙发处直射而来,眼光是无形无色之物,却让脑袋发了热,她不自在地低了些头。
对于绘画方面的知识,她一窍不通,连门外汉都算不上,冷调子暖调子这种说法更没听说过,但她好学好奇,琢磨之后,忍不住问上一句:“周老师,什么是冷调子?”
“就是冰蓝、桃红、青绿色这些,会让人觉得觉得轻盈开阔,可是又让人觉得动感有生机。”周祖谦一本正经解释,“这种颜色最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穿了。”
说完,他指着沙发上一声不发的陈伯年说:“他今天身上穿的和你一样,暖调子,看起来就有些老沉。”
冯稚水飞快地溜向沙发一眼,只一眼,她就收回了眼光,看向自己的衣服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能理解冷调子给人带来的动感与生机的感觉。
周祖谦常年在国外生活,嘴里说起国文来许多时候词不达意,沉默许久的陈伯年在这时候没忍住开口了:“有没有看过京剧《群英会》?”
“看过的。”
“里头周瑜这个角儿,穿的戏衣,是冷调子的蓝白。”陈伯年一副好老师的模样,慢慢说道,“还有《黄鹤楼》里的周瑜,衣冠是桃红石青石绿,这些颜色也是冷调子。”
经陈伯年这么一说,冯稚水瞬间就明白为何冷调子的颜色会让人觉得既动感轻盈又有青春生机。
在戏剧里的美周郎,形象不过二十出头,作为一个青年才俊,京剧也好,秦腔也好,唱这个角儿的都是小生,所以用冷调子的衣冠,可以更好的突出活力的形象。
“对对对,尤其是《黄鹤楼》中的周瑜,盔头上的绒球,那颜色衬得这个角儿颇有生机。”提到《黄鹤楼》,周祖谦脸上的笑意更深。
“我好像懂了。”大概懂了冷调子与暖调子的区别,冯稚水再看向自己的衣服颜色时,显得局促不安,“那、那周老师,我今日是当不成模特儿啦?”
暑假不剩几天,今儿拿不到当模特儿的日薪,那就还差八块钱才能凑够学费,多一块少一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事,今儿拿不到,后面几日她就要多劳动多烦恼。
周祖谦看了看佩戴在手腕上的手表,笑道:“你这衣服颜色虽是暖调子,但和当模特儿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年纪,应当多穿鲜活的衣裳,好了,时间不多了,下节课要开始了,你跟我去课室里头,伯年,我下节课之后就没课了,你待会儿去食堂找我吧。”
可以拿到今日的日薪,冯稚水露出一个笑容,跟着周祖谦离开了办公室:“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陈伯年头也没抬,在陷入沉寂的办公室里若有所思起来。
第一次当模特儿,被三十多双眼睛盯看着一个小时,冯稚水坐在那儿,紧张得心脏几乎要恶狠狠跳出来了,手臂骨折了似,双腿灌了铅般,浑身的骨头变得僵硬又沉重,好在这些学生之前画过真人模特儿了,面对新的模特儿,也只有最开始时觉得新奇,正式作画时,脑子里只剩下探索人体轮廓与曲线的欲望。
这节课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正好是用午餐的时间。
周祖谦在请她当模特儿时说会报销当日的午餐费。
这个午餐费估摸有铜元八枚,冯稚水本想省下来,但一下课,周祖谦直接带着她去了美专食堂,给她点了一份午餐:“你先吃着,要是还不够和我说。”
午餐里有洋葱牛肉丝,光是这一道菜就要小洋二角。
午餐已经送到面前,想省也省不下来,索性好好享受。
周祖谦还另外点了两份午餐,一份是自己吃的,偏西式些,是牛油面包和猪排,另一份摆午餐和冯稚水的相似,是中餐,但里头的洋葱牛肉丝换成了蜜饯火腿。
吃不到一会儿,陈伯年过来了,手里晃着个袋子,里头装了三瓶冰冻柠檬汽水和一瓶可口可乐。
周祖谦和他招了招手以示方位,等他走过来坐下,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从里头取出冰冻柠檬汽水和可口可乐放到冯稚水面前:“不知道你爱喝什么,这个柠檬水蛮好喝,酸甜度刚好,可口可乐也不错。”
柠檬汽水和可口可乐的瓶身附满了米粒大的水珠,因是冰冻过的,小水珠在热气中的状态清盈剔透,冯稚水看了心底一凉,口内顿时有些渴,她眼睛偷瞄着,没有接过来喝,做出一副伪装过后的矜持:“我先吃完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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