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沪上模特儿（32 / 117）

流血流得太多，伤口又极深，容飞整整烧了两天才有精神，冯稚水来医院的时候，他刚打完针，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看到冯稚水，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稚水姐，我不想离开美华照相馆。”

一进门看见容飞哭得凄凄惨惨，冯稚水不好受，他是为了救人才受的伤，如此好的品质，她哪里舍得狠得下心去辞退他，嫣然一笑地说：“你这又不是无药可救的伤，这两年招的大师里，就你修图最好了，你管叫我一声姐，我哪里舍得辞退了你，这段时日我会请个临时工，你就在一旁指导就是，工钱的话......”

“工钱我给你发。”

话没说完被人截了去，耳旁一道十分熟悉的，但是是她这辈子不愿意再听见的男声传来。

陈伯年不请自来，器宇轩昂走到容飞病榻前：“你救的是陈家的人，医疗费这些也不用担心。”<

陈伯年出现在身后，冯稚水一个头两个大，怎么连这点事都能和陈伯年扯上关系？他说容飞救的人是陈家人，那她收回刚刚的话，把容飞辞退了还来得及吗？呵。

当然，这是她烦躁到极点的一句玩笑话。

冯稚水眼神暗了几分，换了一副不会出错的笑面，态度是退一步，也原地不动一步，说着违心话：“容飞是我们美华照相馆里的人，工钱自是我来给，陈二爷善良，愿意负担医疗费，这是我们的荣幸，但这医疗费还是由我来出的好，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倒是这逍遥在外的歹人，就需得请陈二爷出手，快些把他找到抓住定罪了。”

她的笑容有些小孩子气，陈伯年探究的视线从容飞身上移到了冯稚水身上。

病房阴凉，多了陈伯年一个人在呼吸，温度依然骤降，冯稚水的身上莫名热了起来，鼻头上略出了点油汗。

出门前冯稚水往脸上抹了一层粉，油汗在浮在粉上小小一粒，和露珠一样分明，她不知道鼻头上出了汗，眼珠子一溜，落在容飞身上，避开和陈伯年对视。

不对视，她也感受到陈伯年一直在若无旁人地看着她，毫不避讳。

今日他的眼神比寻常时阴冷，所到之处是透骨的恐怖，在他的注视下，冯稚水胸口一颤一颤，颤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容飞发现了，他身上从来不会落下两道视线，眼前的两人总是倒替把眼睛看向他，相互打了招呼似，十分有默契。

“冯小姐是个节俭的人。”陈伯年收回视线，语意带笑，开口打破沉默，“在杏花楼里让冯小姐请那一席菜，真是破费。”

陈伯年的话里藏了阄，冯稚水推测不出他此时的心理，不由多添加一层恐惧心理，无话可回。

冯稚水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带了谨慎，此时沉默不语才是她的一贯作风，陈伯年对她并无抱有期待，自顾把后面的话说了：“付容飞的薪水与医疗费，加起来不过几十块钱，可找个歹人，得动用一些人脉，想要那些人脉做事得给钱，算起来就不是几十块钱的事。”

能开得起价值四万的斯蒂庞克车，还会在乎这些小钱？陈伯年说这话明摆着是在告诉她，他在此事上吃了亏，她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冯稚水不想再欠他人情，遂改了口，冷淡回道：“也是，陈二爷是大忙人，怎能为这一小事费心，就交给警辅吧。”

她方才说那些话话，不过是不想让陈伯年负担容飞的医疗费和薪水，和他再有半点交集，至于那歹人，没杀人也没抢到东西，捉到了也给不了赔偿，至多在监狱里呆上一段时日而已，于容飞没有任何的益处。

面对冯稚水的冷淡态度，陈伯年脸上气青了，气到事不有余的时候，记忆就是不通人性东西，在此刻火上浇油，推波助澜。

他的脑子里旋起一幅幅昨夜在舞厅里、马路上看到的画面。

冯稚水和徐世英昨日的亲密行为，让那些思想陈腐的旧社会人瞧见了，嘴里不知要捎出多少难听的四马儿来。

洋人的嘴里提性爱和家常便饭一样，在马路上接吻和拥抱那样寻常，见怪不怪了，在德国读了好几年的书，陈伯年听了不少艳闻，自以为是时髦先进的文明人，可昨晚他惊觉自己的本质有一大半和旧社会的人相同，是封建迂腐的，看不惯冯稚水和徐世英这种卷动着肉欲，缠绵恩爱的举动。

他尤其看不惯冯稚水的主动与大胆。

她垫脚往前稍倾扭进男人怀里的那刻，腰肢凹得纤细，腮臀凸得圆润，一层层丰富了女人的曲线美，而在她主动去探索口腔中的美妙，紧致有弹性的皮肤，延伸起来和一匹白绸缎似，媚入骨的倩影真叫人觉得眼热，心里酸酸欲吐，也叫人不能忍受。

要不是亲眼看到了冯稚水和徐世英的相处，他还真以为冯稚水是个冷淡的性子。

也是他属贱，明知看着不舒服还要缀在后头自找不痛快，堂堂未来陈家掌权人，活成了一条被人嫌恶，乏善可陈的可怜虫。

可怜虫的脑子简单，不长记性的，不然今日他也不会来医院里当面讨没趣。

陈伯年觉得冯稚水和徐世英的举动不合礼规，当然他明白在一旁窥视的自己不那么道德，但他有诡辩之才，给自己找了许多条理由来将窥视的举动赋予合法道德化。

法租界不属于他们徐家冯家，大路人人可以走，他是碰巧路过，碰巧撞见，算不上窥视。

陈伯年的思绪回来，目空余子，道：“受伤的是容飞，冯小姐怎么擅自替人做主，不管如何，容飞因救陈家人受伤，那陈家就会给补偿，容飞是冯小姐照相馆里的帮工，他受伤，让照相馆受了影响，陈家自也会补偿一些。”

冯稚水两排牙痒痒，气得想破口大骂陈伯年一句：有钱有什么了不得的。

但是......

娘个冬采的，在上海滩里有钱还真是特别特别了不得，了不得到可以让鬼臣服在脚下。

冯稚水两条眉毛幽怨分明地蹙起来，仿佛要代替嘴巴开口骂人，正气得下不来台的时候，容飞的姆妈文秀来了，她嘴上挂着宁静的笑容，一头黑里夹灰，枯燥蓬松的头发用刨花水全部梳拢盘起，一根碎发也没有留，把皱肉皱纹，和过分瘦削黝黑的双颊全部展现出来，好像那在茶叶酱油里滚泡后裂开缝的鸡蛋。

“冯小姐来了，这位是......徐少爷吗？”文秀从南市里给容飞带来了佐膳，是一碗腰胡汤，她从没见过徐世英，从容飞口中得知，冯稚水和徐家大少爷是一对情侣，病房里突然出现一个打扮精致的男人，便以为是徐世英了。

“文姨。”不想让任何一人误会，冯稚水赶忙摆手解释，解释得滴水不漏，“他不是徐少爷，是我一个朋友，陈家二爷。”

“哦哦，诶，我见识少，没见过什么大人物，还请陈二爷莫要怪我认错了人。”陈伯年的行头打扮注定了他非平凡之人，文秀不敢多看，低声致歉。

“无碍。”被错认成徐姓男子，陈伯年不高兴，冷着脸回道。

文秀灰扑扑的出现暂时打破了病房内沉默死僵的气氛。

冯稚水心里懊悔，退了一步，陈伯年手面一向大，他给的补偿，对容飞和文秀这对母子来说是能改变生活境况的钱财，她不该意气用事，替他人做主。

陈伯年窥出冯稚水的脸上渐渐有了悔意，他脸上青色和煮熟的绿豆一样褪了青，露出原本的颜色。

他一改常态说道：“不过既然冯小姐不愿意，那我也强来叫人讨厌了，我还有事，便先离开一步。”

陈伯年亲自来一趟，待没一会儿便离开，冯稚水跟着他出了病房，她和昨日下楼的姿态大相径庭，脚下穿着比跳舞时还细高的鞋子，也没有半点声响。

陈伯年余光里看到冯稚水跟了出来，却假意不知，按着自己的习惯往前走几步。

他的腿长而有力，迈一个步子极大，冯稚水今日穿了旗袍，配了双美丽但折腾脚掌的细高跟儿，被绷出弧度的脚面不好发力，一发力就成了逃跑途中掉了水晶鞋的灰姑娘，但陈伯年的步子走得太快了，走到最后为了跟上去，不得已乱了脚步。

赶了几步，仍无法缩短两人的距离，冯稚水出声：“陈、陈二爷。”

身后高跟鞋在地面逐渐踩出杂乱的声音，混着一道甜滑的声音，陈伯年停步，带着一副死气沉沉的气派转身，问：“冯小姐还在为那日时钟延慢的事，对吗？但那日是冯小姐说随时有空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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