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沪上模特儿(40 / 117)
陈伯年明白那天冯稚水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不是在谦虚,她这虚浮拙劣的演技,还真当不上电影明星,连街上坑蒙拐骗的人都比不上半点儿。
冯稚水这会儿才不想管自己的演技虚浮不虚浮,拙劣不拙劣,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现在就想带着徐世英从这里离开。
立刻离开。
大饭店提供的拖鞋,底下薄薄一层,挡不住地板上凉意,被寒霜所包围的脚刺痛了一下,冯稚水站不稳,索性把身子全靠到徐世英身上。
不等徐世英开口,她的两条眉毛扭起,痛不能忍似说道:“世英,我疼得厉害,带我去药房买个凉药敷敷吧。”
之后又带着痛色,对一脸看戏的陈伯年做出歉意的样儿,语调凉凉:“陈二爷,我与世英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洗身时冯稚水用卸肤膏把脸上的脂粉也卸了去,现在脸蛋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层雪花膏。
她的脸颊因剧烈的跑动,在重重的光下,咻咻浮动出天然的红,和冰透的玛瑙一样清爽温润,怎么皱眉伪装,那张脸的颜色始终不变的好看。
两人的身体越挨越近,陈伯年垂下眼皮,不叫人看清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善:“徐少爷好像没有开车过来,我让阿原送你们去药房,顺便把二位送回家吧。”
“怎敢麻烦陈二爷,这里离药房不远,离照相馆也是近,招呼辆黄包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再说,如果待会儿陈二爷忽然要用车,那我不就耽误陈二爷的事儿了吗?”冯稚水满脸堆笑婉拒了。
在上海那么多年,冯稚水数不清与多少牛头鬼蛇交际过,她现在就是个如假包换的沪属出品,性子上有南方姑娘的温婉宁静,同时有南方人的滑风,在对待膈应的人与物时,透亮的眼睛里满是算计。
可是真要比滑风之高低,有什么人能比做生意的人还滑?
陈伯年有的是空子和精力陪冯稚水玩虚以委蛇的游戏,看她装模作样的样子,颇颇儿有消遣的兴味。
在陈伯年脱口说出要送冯稚水和徐世英的时候,一旁的阿原脑子转得飞快,见精识精,立时三刻去把停在一旁的车缓缓开过来。
见车来,陈伯年挑眉,不容人拒绝的态度,拉开后座的车门,话里藏阄道:“与冯小姐是朋友,不算劳烦,我今日没什么事情,只是待会儿要与韩立先生吃顿饭,对了,我傍晚时路过冯小姐的照相馆,里头的帮工好似有些急事在找冯小姐。”
陈伯年的车又换了,换成了一辆气派十足的派卡德。
冯稚水心烦意乱,根本没听清陈伯年说的后半截话。
他口中的韩立先生是卫生局局长,她心想,他就算是要和天王老子吃饭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此时此刻还希望他和流星一样滚出沪上,去别的地方和人吃饭,再不出现在她眼前。
冯稚水的烦躁写在了情绪里,陈伯年的不善用意同样在举手投足之间一点点地暴露。
危机感如影随形,徐世英不再沉默地观局面,上前一步,将冯稚水蔽在身后,不叫陈伯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徐世英的身板高,和陈伯年相对而站,不分伯仲,他站在冯稚水面前,把她挡得格外严实。
看不见冯稚水了,陈伯年不情不愿对上徐世英暗含警告的目光。
徐世英一手搭在开启的车门上,游刃有余地说:“多谢陈二爷的好意,不过稚水的身子和性子一样奇怪,不是苦车之人,却偏偏坐不得派卡德汽车,我想是因为派卡德的车身太高,让人感知冲突,她方才还受了虚惊,只怕坐上去不到一刻,就会大吐狼藉更是不舒服。”
冯稚水躲在结实的背后偷听二人的谈话,压住嘴角,欲笑又不能笑。
她坐过派卡德汽车,车身如徐世英说的那样有些高,可是坐在上面除了视野开阔些,没有别样的感觉了,什么苦车大吐狼藉,都是瞎编来的。<
徐世英长相斯文英俊,在旁人看来身上有宝玉的书卷气质,方才他一直不露声色,沉默观风,毫无攻势的像个书呆子一样,不想是个不容易对付海派人,想出来的借口如此高明,交际艺术比冯稚水高了不知几个档次。
和这样的人进行抢夺游戏好似更有趣,陈伯年笑了:“徐少爷不愧是车行的少爷,是我差些好心办坏事。”
“陈二爷的心肠也不差,只是.......”徐世英顿了顿,冷静地对上陈伯年探究的目光,戏谑回道,“只是好像未免太热情了些,对女士太热情的话,会造成对方的困扰,我想陈二爷西方待得太久,有些忘了,大多国人的交际之风还是内敛的。”
当真内敛,又怎会和男人到大饭店里来呢。
陈伯年听了这话以后笑痕更深,暗讽一句:“在西洋之地待久了,倒是不知内敛的意思有所改变。”
徐世英不是没听出陈伯年的嘲讽,不想和他浪费口舌,他看见有一辆空的黄包车驶来,抬手招呼:“不管如何,还是多谢陈二爷的好意。”
车夫眼睛尖,鼻子灵,见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在招车,两条腿跑得更快,徐世英招呼的手还没放下,黄包车已在旁边停下,还带来了一团风沙。
徐世英扶着冯稚水坐上去,侧身对陈伯年点点头,说:“陈二爷,我们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只有法租界规定了不能两人同坐一辆车,这里仍在公共租界的界域里,冯稚水自觉地往旁边靠,腾出一个位置,乖乖等徐世英坐上来。
“二位请便吧。”陈伯年已经坐进了车内,用余光去看徐世英和冯稚水十指相扣,膝挨着膝坐在黄包车上。
冯稚水坐下,里边的裙子盖不住膝盖,外边披着的风衣被被风吹翻一边,双腿毫无预兆在暴露在空气中,也映进了车内那道不冷不热的余光里。
徐世英手疾眼快,拈着衣缝把风衣翻回来,拿手轻轻按住。
多了手腕的压力,寒风再不能肆意捣乱。
只露出一下,陈伯年的眼和相机一样,捕捉得碧波清爽,他忽然觉得鼻梁上架一副沉甸甸的眼镜没什么坏处。
如果视线模糊的话,一些不想看到的画面可以不用看得那么清楚。
徐世英本是想让陈伯年先走,等了一会儿,那辆派卡德汽车就像被灯光束缚住了,一动不动。
夜里风凉,担心在外头多吹一点风,冯稚水会感寒而病,他失了谦让的礼仪,直接让车夫行动。
陈伯年能看出冯稚水的脚痛是装出来的,徐世英和冯稚水认识那么多年,又怎能看不出来,他没管陈伯年会不会听见,对着车夫清爽报出地名:“去美华照相馆。”
“诶,好嘞。”车夫听到地名就和装了发电机一样,将黄渍片片的汗巾往脖颈一绕,背部一弯,卖力开跑。
黄包车一点点驶远,阿原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冒出了汗,拿不定主意踩油门还是不踩油门,等黄包车彻底在玻璃前看不见影儿了,车内才有说话声。
阿原屏住呼吸去听,生怕漏听一个字,会错了意思惹人恼。
成功打扰了他人之美事,陈伯年现在的心情还不错,道:“阿原,回公馆吧。”
“二爷,不管冯小姐了吗?”阿原的脑子虽然有些钝,但不傻,两只眼睛精得很,怎看不出来自家二爷对姓冯的小姐有兴趣。
“各回各家了,我如何管。”陈伯年不以为意。
他想,等冯稚水回了照相馆,听得苏州传来的那则噩耗,今晚如何都会赶到苏州去,怎还会和徐世英在这里缠绵悱恻、卿卿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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