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沪上模特儿(9 / 117)
“那还有假?冯小姐是世英的朋友,自要多关照一通,冯小姐身上有没有带照片,最好是着过色的,着色后的照片登为封面更叫人喜欢的。”邹君竹看向席上其余人,意思是在场的报馆到时候也得关照冯稚水,给她刊登一则广告。
《沪上新报》是七日刊,下一期发行是六日之后。
没想在下期就能登广告,她前来邹公馆时没有带照片,钱包里唯一一张照片,还是和徐世英的合照,冯稚水尽量收住外溢的激动情绪:“我、我没带,明日我可以让人送到公馆来。”
“要送也是送到排字房编辑房啊,我这儿可没有排字编辑的机器。”邹君竹笑。
语罢,席上一阵哄笑。
邹君竹挺稀罕冯稚水这个姑娘,卸下伪装与防备后没了表演的性质,身上透顶的纯净鲜活,这在沪上难得一见,准确些说,这在大人身上难得一见,不看在和徐世英的交情上,他也会帮这个忙。
陈伯年目光沉着自如,跟着笑声,隐晦地抬了抬嘴角,不轨的欲望短暂地显露出来。
目的在无意间达到,冯稚水心情先阴后晴,沉浸在惊喜之中,没有在意陈伯年的态度反应。
笑着,喝着,聊着,有人谁说了一句题词和名片的事儿。
“报上的题词,大多也是印刷字体,不过要想广告更醒目吸引人,题词部分可以请大师题字,这大师题的字,到时候还能做成名片嘞,最近沪上的西风又强劲起来的,做生意的个个兜里都揣着张洋名片。”
说这话的人,是主持《海上星期》的笔政程盛明,梳着中间开界的诡异发型,拔地而起的鼻梁上带着一副水晶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小而吊起,不笑的时候看着精明,笑起来的时候又有些贼眉鼠眼。
冯稚水记得徐世英说过,这个程盛明早些年在苏州谋生时欠了人家钱不还,被欠债的人病重,官司打不起,医生更请不起,他自己倒是过得舒坦,拖拖拉拉了好几年,等人病死了才还上钱。
这时节才还钱,不就是还钱给人买棺材了?
人死了不到半年,他转头娶了人家的老婆,美名其曰帮忙照顾。
这帮忙照顾遗孀,可以每个月给些钱,送些油米,哪里需要把人娶进家门里,说到底他就是个粗糙版的西门庆,看上他人之妇了。
这种人满脑子毒邪,冯稚水不想听他的提议,找了借口道:“时间紧迫,这上哪儿立马找个大师来?标新立异也会适得其反,我觉得用印刷字体便是好。”
当今沪上稍有些名气的人,哪能你想见就见的,他们有自己的规矩。
就算见到了,又哪会当日就给你题字,写文章讲究手感与心情,题字是同样的道理。
冯稚水的话意明了,程盛明也听得明白,没有再说什么建议之话,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就在话题即将转开时,陈伯年不紧不慢开了口:“冯小姐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冯小姐。”
这话的意思在场人听了都明白,陈伯年的帮,是指他能帮忙题字,冯稚水不愿意欠他的人情,婉拒的话到了嘴角边,却被多嘴的旁人先一步截了话头。
说话的人,仍是程盛明。
“其实这字漂不漂亮的关键是写字的人身份漂不漂亮,陈二爷虽不以书法蜚声沪上,但也不是籍籍无名的人物,写得一手好苏字,要是肯题字,冯小姐这是个好造化,可以借此挣一点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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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捧冯小姐
这是哪门子的造化?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陈伯年是堂子里的大爷要给小先生梳笼了,但话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又叫陈伯年没了面子,冯稚水只能答应:“陈二爷肯题字,那是我的荣幸。”
“和冯小姐有缘份,自要多捧捧冯小姐。”陈伯年的脸上慢慢挂起一道喜悦之色,他的心情似乎不错,慢条斯理地擦了洋火,点燃的烟斜斜地夹在指间。
程盛明坐在陈伯年的左手边,一直斜着眼睛瞧着旁边的举动,见旁边的人点了香烟,大献殷勤,把琉璃烟缸子推了过去。
方才陈伯年的话古怪肉麻,她不是台上唱戏的角儿,也不是聚光灯下的大明星,何需沪上的名人政客来捧?冯稚水不喜欢这句话,听了之后头皮发麻,觉得头发被人一根根揪了起来,又不敢对陈伯年横着来,她强作笑容对付,委婉拒绝:“陈二爷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模特儿,哪里来的面子能让陈二爷费心。”
“有缘。”陈伯年点了烟,却不送到嘴边吸,任烟灰白白地往上冒,嘴里还是那一句话。
“陈二爷是要现场献墨吗?也好让我们大饱眼福。”邹君竹接过话,“我听父亲说过,当年陈二爷在班级里写的字最是好看,和您父亲的字一样,爽爽有风气。”
陈伯年夹着烟的手拿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喝了一口白兰地:“谬赞了,多年不曾练字,现场献墨只怕会献丑,我今儿回去,先寻个手感吧。”
把酒分几口喝完,陈伯年掐了那一口未入嘴的烟,托言自己的公馆还有宴会,起身要走。
冯稚水见人要走,笼罩在心头上的乌云说散就散,脸色当即放晴,她眼睛微转,用着打量陈伯年一通。
陈伯年肩阔腿长,身材高大,走起路来架子比旁人足些,五官零件的位置与形状恰到好处,他的身材容貌是后天几无可改造的了,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个好看的男人,但冯稚水打心底不喜欢他给人带来的感觉,默默移开眼,斜眼看了一眼滴滴答答的时钟。
再在这儿呆上三刻种,她就能借着风凉的借口回照相馆,想来邹君竹不会为难她。
高兴不过一会儿,陈伯年走到门边的脚忽然折回一步,看向她,声音放低了些:“冯小姐,周老师在等你。”
“周老师?”听到这三个字,李卫的脸上忽然泌起一团兴奋之色,“周记糖果公司的周少爷?冯小姐竟还与周少爷相识,那好啊,我听说周记糖果公司在今年夏季要出一款糖果饮料,没准儿会让冯小姐来拍广告,到时候可要来我们的报馆登则广告,这几日沪上安静了许多,刊登的都是一些刻板式的花丛消息,不是哪家少爷的艳闻就是堂子里的鸡毛事儿,我读着都觉得疲劳了。”
“说笑了,我与周老师并不十分相熟。”陈伯年杵在门口,冯稚水见状,浑身灌了水泥一样沉重,恨不得拿起刀割去几磅肉,再削去几根骨头。
她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糊里糊涂走错了公馆,若没有走错公馆后面就不会发生那么多叫她不情愿的事儿了。
陈伯年在门口等待,面对冯稚水的中途离席,无人敢说半个不好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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