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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1 / 2)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简直令人措手不及,先前她还百般同情的人,竟是那个用以监视王侯将相的“身后人”。

照这么说来,这又是杨训做的局吗?连天子也被算计在内了?

郗彩想厘清因果,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万人之上的至尊,明知是个圈套还主动跳进去,实在说不通。如今这事成了一桩悬案,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说法,很难分辨谁是真话,谁又在撒谎。

唯有一点,在她看来就是论证人性善恶的依据,不管钱十娘是什么来历,王崇竣是天子亲舅,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结果他死了,天子不准彻查,还要将钱氏弄进掖庭。弄进来做什么?让杨训的眼线留在身边,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有机会趁他酣睡之时,结果他的性命吗?

心里有个念头,想亲自向天子求证,王崇竣究竟死于谁手。但话到嘴边,她看着天子那张阴沉的脸,忽然意识到不必多次一问了。免得越问越乱,万一将祸事引到郗家头上,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于是她舒了口气,顺从道:“这些秘辛,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脑子里乱得很。反正无论如何,家父效忠朝廷,效忠陛下,我也一样。”

天子的眉心逐渐舒展开,脸上的阴云也消散了,颔首道:“朕明白郗御史的忠心,因此鄢陵侯求娶郗家女时,才放心促成。朕知道这场婚姻不如夫人的意,等将来尘埃落定了,自会好生嘉奖夫人,嘉奖郗家。”说着顿下来,视线在她脸上一转,唇边隐隐有笑意,“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郗家与侯府定亲之前,宫里将你定作了皇后人选。太皇太后与太后商议,要接你入宫相看,可惜这事因皇叔的介入,未能推进。朕十分器重郗御史,与郗家联姻固然稳妥,却不及将最信任的人安插在侯府重要。所以遗憾错失了女郎,虽没有缘分,却可以为保天下太平并肩而行,也算是另一种圆满。”

郗彩听完,险些吐出来。

这侄皇帝是真有这种奇怪的癖好,肖想舅母之后,又来撩拨阿婶?

什么皇后人选,没有发生的事,有什么必要刻意提起?如果她这辈子倒霉,非要和杨家人纠缠,那么情愿天天和药罐子勾心斗角,也不愿意和眼前这小皇帝扯上关系。

长得不及药罐子,还偏好和族中女眷不清不楚。设想一下药罐子若是对着陈国夫人倾诉衷肠,该有多令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强咽下不适,她诺诺道是,“陛下所言极是,郗家为陛下肝脑涂地,莫说一场婚姻,就算豁出性命去,也绝无怨言。”

可能她的表态令天子意外且欣喜,天子唏嘘,“错失佳人,却谋得一员悍将,也是我大晟之福。”复又询问,“夫人入侯府几月间,可曾留意阿叔有何动向?平日私下会见过什么人,或是夜间有什么文书往来?”

郗彩想了想,缓缓摇头,“侯爷从不在后宅会见任何人,至于府僚有什么人进出,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唯一能肯定的一点,是侯爷身体很不好,早晚喝汤药,喝得直吐也不得不往下灌。且他在家时,基本都是躺着养身子,作息也极规律,什么时候用饭,什么时候沐浴,什么时候就寝,都有一套章程。婚后这四个月,夜间从未有任何公文书信送进后宅,王太尉过世那晚,他病得牙关紧闭,人事不知,我险些以为他就要挺不过去了。”

说起这个,天子便发笑,“朕听说了,夫人用皮棉为他做了衣裳,以至他在外受了风寒,回家便病倒了。”

郗彩纳罕,“这事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天子道:“城中贵胄们的一举一动,朕心里都有一本账,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那这江山哪里还坐得稳。”

郗彩恍然大悟,不遗余力地奉迎:“陛下洞若观火,果然圣明。”

暗中却嘀咕,如果这消息杨训不愿意泄露,恐怕会捂得严严实实,绝传递不到他耳中。自己的小打小闹,恰恰应证了郗家与天子一心,并未因姻亲向杨训倒戈,也算争取到一点安身立命的空间。

“往后日子,请夫人好生照料阿叔。”天子道,“若朕有托付,也会差人告知夫人的。夫人是名门之后,又有贤德之名在外,请与令尊一起,护佑这大晟社稷安宁吧。”

郗彩忙道是,“一切听陛下吩咐。”

天子的话锋又转回来,“至于钱氏那件事,夫人以后就不要过问了。她与你不同,身后人个个手段了得,你管不了,还是不要参与为好。”

郗彩应了声是,复又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方从暖阁内退出来。

婢女站在殿门外,正焦急地朝内张望,见她出现,忙迎了上来。

郗彩暗暗冲她摇头,什么都没说,跟随内侍引领赶往北门。宫门上侯府的车辇早就在等候了,急急登上车坐定,赶车的鞭子挥动起来,她才觉得高悬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紧绷的身子倏地放松,人也无力地倚在了窗口。窗上的遮挡抵御不住寒风,总觉有寒气像蛇信似的,丝丝缕缕从缝隙里透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等到了家,脑袋就昏昏沉沉地,顾不得杨训的询问,回到内寝躺倒了。

“病了?”他上来探她前额,一摸之下掌心滚烫,忙叫人开方子清热发汗。

可一碗药下去,汗却出不来,憋得她脸颊通红,头昏脑涨地闭着眼,蜷缩在被窝里直哼哼。

他脸色很不善,退到外间询问随侍的婢女:“遇上什么变故了?有人吓着她了吗?”

婢女道:“夫人在慈和宫见到王夫人,太皇太后也安排了王夫人在祭阁看护香火,结果陛下得了消息,赶到慈和宫来,明枪暗箭一通交锋,半道上又传见了夫人。无奈奴婢未能跟进去,不知陛下与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出门时心有戚戚,只招呼奴婢快走,余下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杨训闭了闭眼,摆手让人退下,自己重新返回内寝,静静坐在床榻前看护她。

平日身体不错的人,难得生一回病,病势看上去很凶。直到将近傍晚时分,喝下去的药才显效,豆大的汗珠凭空涌出来,很快打湿了鬓角,弄得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能即刻换衣裳,拿巾帕垫着,换了一方又一方。郗彩手脚迟缓,眼神也迟缓,哑声说渴,很快便有熟水送到了她唇边。

喝上一口,续命了,她仰在那里,半晌才逐渐恢复了点力气,抚着额头喃喃:“我已经好几年不曾生病了,这一下,险些要了我半条命。郎君应当回避的,要是过了病气怎么办!”

杨训自是岿然不动,无情无绪道:“夫人病了,我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毕竟你照顾了我四个月,我礼尚往来也是当该的。”顿了顿询问,“好好的,怎么病了?是冻着了,还是吓着了?”

郗彩当然不想承认,自己紧张了这老半天,回来的路上人都要麻了,被他知道她这副窝囊样,岂不是要笑话死她。便敷衍着,“冻着了,天这么冷,我穿得单薄了些。宫里地方大,穿堂风钻筋斗骨,可不就染上风寒了。”

杨训悠悠叹了口气,“我问过了,陛下召见过你,想必同你说了什么。夫人这是受了惊扰,才会忽然病倒的,和风寒关系不大。”

既然话说到这里了,郗彩有个问题早就想问他,“我前脚进慈和宫,陛下后脚也赶来了,奇的是钱氏明明已经入宫两日了,他怎么没有察觉?是刻意隐忍,还是宫门上无人禀报?”

对面的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简单了,“不想让他知道,就可以不让他知道。洛宫进入内城有九道大宫门,其中六道是护军把守,陛下若是没有特地下令,谁会无缘无故跑到御前去告密?”

好吧,原来他渗透内城的程度,比她想象的更深。难怪钱氏能够安然无恙在慈和宫隐藏两天,若不是她进宫,天子甚至不会察觉人已经到了太皇太后身边。

现在她的问题问完了,轮到他了,“杨骎私下见你,说了什么?想必会提醒你,令尊忠于大晟,你也必须遵循父辈的教导,对君王肝脑涂地吧?”

早说了,这人上辈子是算命的,就连推断,都能做到八九不离十。

既然他认得清敌友,彼此的貌合神离也就心照不宣了。郗彩发问:“你是不是打算利用我反制,给陛下一个出其不意?”

他嗤笑,“用我的夫人反制他?若是出了差错,正好把罪名扣在我头上?”他指尖挑着袍上的衣带,如雪似玉的缎帛倾泻而下,随着他消遣式的动作,款款轻摇着,“我只求你们不要合起伙来演戏,弄出个弑君大帽子让我戴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卸下了刻意的伪装,郗彩反倒觉得轻松了,“你既然知道留下我是个隐患,何不把我发回娘家,至少可以保得内宅太平。”

他似乎也经过了一番考虑,“你在府中四个月,我防了你四月,这四个月并未觉得你对我造成伤害,反倒让我的日子多了许多乐趣,哪来的什么隐患。我这个人,一直相信富贵险中求,天底下没有不伤自身分毫,就达到目的好事。朝堂争端是要死人的,我如今的损失已经降到了最低,维持现状就好。”

郗彩负气问他:“若是有朝一日,陛下让我杀你,你打算怎么办?”

且不论以她的能力能不能杀他,他只想问她:“你下得去手吗?”

郗彩咬牙,怎么下不去手,她没有一天不想逃出他的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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