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2)
天子却是笑吟吟地。
他进门来,先向太皇太后行了礼,复又受了郗彩和钱氏的礼。目光在她们身上一转,最后落在钱氏身上,和声道:“舅母怎么上太皇太后这里来了?君臣有别,舅舅出殡,朕不便前往,派了跟前的高班替朕吊唁,还请舅母不要怪罪。”
钱氏说不敢,“王家上下均感念陛下恩典,陛下身边侍奉的人到场,便如陛下亲临,万没有挑剔陛下的道理。”
天子颔首,“那就好。朕还以为舅母有所不满,来向太皇太后告状呢。”说罢视线又转向郗彩,“阿婶安好。阿叔这阵子身体怎么样?年前没有朝会了,朕好几日不曾见过阿叔,常担心天寒,阿叔的身体扛不住,正想派人去问安呢。”
郗彩俯身道:“谢陛下关怀。侯爷这两日抱恙,想来还是上回染了风寒,没有好利索。今日我进宫来探望太皇太后,他本想一道来的,临要出门又咳嗽起来,便打消了念头,命妾向太皇太后及陛下问安。”
天子“哦”了声,“那是要好生作养,千万不能再受凉了。反正元日将近,届时宫中要设大宴,盼阿叔养好了身子,趁着今年族亲都在,大家好生聚一聚。”
这样的寒暄,听上去没什么异样,但年轻的天子不多时话锋一转,忽然又伤嗟起来,“太后没了,本想着还有母家舅舅,谁料舅舅也忽然去了,朕的外家,再没有长辈能够倚仗了。最孤苦不过舅母,舅舅的儿女们都年长了,恐怕难以与你一心。往后留在宫中也好,时时能相见,舅母若有什么苦闷尽可与朕说,朕为舅母尽心,就是为舅舅尽心了。”
这番话,说得钱氏心头发紧,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横竖是不敢应,一味低头谢陛下恩典。
站在一旁的郗彩肚子里也打官司,早前确实怀疑杨训抹黑天子,即便亲自见过了钱氏,也不敢全信。今天眼见为实,天子话里有话,钱氏噤若寒蝉,那种由心而发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她方才相信杨训的话都是真的。而这看上去朗月清风的少年天子,居然如此不择手段,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观太皇太后的反应,不敢确定她知不知道内情,把钱氏留在跟前,反正可以断了天子的念想。
太皇太后询问天子,年后运送太后梓宫入皇陵的事宜,天子道:“一应都准备妥当了,司天监看了吉日吉时,就定在初七。宗室们要送葬,因此都留在京中过年,也慰一慰祖母的心,至少这个年,可以过得不那么冷清。”
太皇太后叹息:“表面热闹罢了,这份心疼是避免不了的。等她进了陵地,伴在先帝身边,不必孤零零地躺在殡宫里了,也好。”
话说到这里,天子忽然想起什么来,转头问钱氏:“舅舅先头有一位舅母,这回发丧入土,是单独立了墓,还是与前头舅母合葬?”
这是往人心上扎刀啊,古来就有卑不动尊的习俗,王崇竣的原配先死,王崇竣可以开墓合葬,而钱氏将来过世,就不能再惊扰亡夫了,只能在一旁随葬。
天子揭开这个伤疤,是想让她自己体会,所谓的夫妻有今生没来世,白做一场梦。她是续弦,又没生下儿女,地位远不如原配正室。既然死后连同葬的资格都没有,又何必一厢情愿,执着于无聊的守节。<
钱氏确实因他的话面露哀色,但很快便又稳住心神,掖着手道:“先头娘子等了那么多年,侯爷入土,本就应当与她合葬。前两日我送殡入王家祖坟,在那里瞧好了地方,离主君与先头娘子十几步远有个好去处,到时候抬眼便能相见,我也心满意足了。”
她说得决绝,天子当即脸色就不大好,唇角噙着浅薄的笑意,眼里满是阴寒。
太皇太后见钱氏伤嗟,忙着宽抚她:“年纪轻轻的,怎么想得那么长远!什么生生死死,论起来还早得很。如今年月又不守旧,若是遇见个合适的,再结良缘就是了。与先人各得其所,该放下的便放下,没什么不好。王家儿女若是强势,自有我给你做主,你什么都不用怕。”
钱氏听了低头垂泪,俯身道:“谢太皇太后。入宫前我还忐忑,唯恐唐突了,如今见太皇太后体下,我便知道自己投奔对了。”
她投奔对了,天子却满心不悦,眼风如刀。
但毕竟是一国之君,必要的涵养还是有的,语调仍旧亲切,转而和太皇太后商讨:“祖母,我那里恰好缺个司衣,既然舅母要留在宫中,莫如上正阳殿供职吧。平日不忙,不过掌宫内御服,以时进奉。我刚没了阿娘,心里也悲伤,若是能得舅母照料,也可廖慰思母之情。”
这话说出口,钱氏和郗彩的心,顿时悬在了嗓子眼。
两双眼睛不约而同望向太皇太后,只要太皇太后一应允,那钱氏算是掉进了无底洞里,再也别想爬出来了。
郗彩也没想到,自己的预判竟然真的发生了。天子需要母亲关爱,因此将舅母讨要过去做填补,如果这舅母和太后一样年纪也就罢了,可钱氏只比他大了五六岁,哪里能慰他的思母之情?
想必太皇太后也觉得不妥,委婉回绝:“你来晚了一步,我这里已经定下了,托她侍奉祭阁的香火。你阿娘的神位已经供奉了,回头再把太祖和先帝的请进来。我最近常梦见他们,有个地方能日常祭拜,我心里也好过些。”
天子的唇角几不可见地牵扯了下,很快又浮起笑,“祖母想得周全,那就依祖母的意思办。”
毕竟他再怎么需要,也不能和祖父爹娘抢人,郗彩很庆幸来得及时,催着太皇太后定了钱氏的去处。要是晚一些,太皇太后还在举棋不定,这时天子提出要人,说不定就真的如愿了。
只是她仍想不明白,明明钱氏已经进宫两天了,为什么天子早不来,难道是没得着消息吗?还是有意请君入瓮,算准了她会进宫探访,打算借此机会发难?
压下惴惴的心跳,她静默地站在一旁,但愿天子不要把她放在眼里。可惜事与愿违,那两道锐利的视线落在那本《普门品》上,转头问郗彩:“这是阿婶为太后手抄的经文?”
郗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垂眼道是,“太后走得突然,我抄经为太后祈福,但愿她往生极乐,享无边清净。”
天子“嗯”了声,手指在宝册的封皮上轻叩了下,“阿婶有心了,抄经虽攒功德,却也伤神。朕这两天很愁闷,想去祭拜太后,又怕赶到殡宫劳师动众。往后宫中有了寄托哀思的地方,于朕来说是好事,什么时候想念先帝与太后了,哪怕是半夜里,也可以过去上柱香。”
这暗箭扎在人心上,钱氏自不必说,愁绪又起。郗彩则愈发遗憾,曾经寄予厚望的天子,真面目竟然是这样的。
不得不承认,杨家人骨子里很相像,天子那阴鸷的模样,简直就是另一个杨训。不同之处在于杨训经历过战乱,哪怕再坏,至少有所为有所不为。天子呢,宠爱着长大,至高权威,没有人能管得了他。如果他懂得自我约束,这国家还有向好的可能,若是他行事彻底全凭自己的喜好,那么这大晟朝堂将来会如何,可就难说了。
天子又坐了会儿,方才借着有事要忙,起身向太皇太后行礼告退,复又朝钱氏微微一笑,“等祭阁里安顿妥当了,朕再过去敬香。”
钱氏垂首道是,方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她依附太皇太后,天子仍有无数机会能够见到她,逼迫她。
与皇帝为敌,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郗彩也觉得无能为力,接下来只有靠她自己了。
转头看天色,时候不早了,便拜别太皇太后,应准了过两日再进宫来请安。
太皇太后吩咐钱氏:“你替我送送吧,还有要带出宫去的东西,让外面预备好,搬上侯府的车辇。”
钱氏应了声是,向外比手,“侯夫人,请。”
两个人并肩走在廊道上,郗彩问:“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钱氏低头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是还有一死吗。总之我很感激君侯与夫人,为我这无用之人出谋划策,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若还是逃不脱,我也不想再逃了。”
郗彩听得悲戚,终于切实地体会到,凡人在绝对权力前究竟有多渺小。有诰命的贵妇尚且如此,更别提平头百姓了。
钱氏见她沉默不语,惨然笑了笑,“夫人不要为我难过,尽人事听天命吧!你我之间原本没什么交情,我临行那封信,夫人竟放在心上,愿意进宫来探一探我,我心里已经十分感激了。说真的,我本以为去看守祭阁,是最好的安排,陛下对亡母若还有一点敬畏,应当会就此止步,可你瞧见了,没有用。只要他愿意,随时能来,我还是无路可退,还是不得不面对他。”
郗彩想了想道:“阁子里有宫人侍奉,太皇太后虽然把差事交代了你,却并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守在那里。这阵子你尽量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或是陪同那些太嫔们下棋解闷,千万不要一个人独处。最好能勤在掖庭走动,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你,陛下若是想扣留你,还得顾忌周围人的眼睛。”
钱氏听了,连连点头,“我往常不喜欢交际,如今走到这步,也不得不去结交那些贵人了。”
郗彩给她鼓劲,“不图结交朋友,只求让更多人看见你而已。各宫都是自扫门前雪,你若是独自偏安一隅,哪天人不见了,也不会有人过问一句。”
钱氏道好,将要送她到慈和门前,躲在背人的地方,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郗彩还了礼,两下里别过,她留了个心眼,来时走的是司马门,回去命侍从把车停到北门上去。
从夹道一路往北,不必经过前面的端门,就减少了路过天子眼皮子底下的几率。只要顺利出宫,接下来鲜少有单独入宫的机会,药罐子虽然讨厌,但必要的时候至少让人安心。
天很冷,寒气往皮肤里钻,她裹紧斗篷,带着婢女快步赶往北门。这婢女是杨训安排的,看样子是个“身后人”,很寻常的长相,行事却极其机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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