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 / 2)
郗彩由来单纯,听了他的话,倒也感受到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如果真能上封地去,于这大晟朝堂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安排。只是要让药罐子受委屈了,她知道他心里装着宏大的梦想,金戈铁马的开国将领,怎么甘于屈居人下。
可他身体不好,这也是不得不正视的问题。照着她的想法,什么都不比多活两年强。他曾经说过,放下兵权之日就是他的死期,能不能找到一个巧妙的平衡点,既让自己全身而退,又让天子不动杀心呢?
诚然这点子不好想,但药罐子的聪明才智,她也不能不承认。只要他愿意,总会有好办法。
抱着他的胳膊,她长叹了一口气,“我生在洛都,长在洛都,总想着将来要是有机会,一定走出去看一看。我一个人自然是孤寂的,但若是和夫君一起,两个人就伴便热闹了。”说着仰起脸,在他颊上贴了一下,“你答应我了,说话不能不算话……”
他闷声应了,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吵闹半夜,实在很乏累,不多时她就昏昏欲睡了。
幽微的光影下,他的眼中闪过清泠的光,低头贴着她的额头,自言自语着:“我答应你,一定让你后顾无忧地,去看一看大晟的锦绣河山。”
所谓的后顾无忧,是指你在外走了一圈,不担心自己拥有的一切被人悄悄偷走。你的兵力,你的权柄,还在原地等着你,不动如山。<
小女郎哪里懂得官场上的身不由己,她有美好的愿景,也愿意相信父亲维护的天子不那么无药可救……那是因为她对正统仍有盲目的信任。先帝仁宗在兄弟中不算有大德,也够不上足智多谋,他只是占了出身嫡长的便宜,最危险的仗从来不让他打,他才有命去建立这个王朝。
一个资质平平的人,是不可能生出什么旷世奇才来的。就如那些年少成名,无法管束自己的年轻人一样,天子的自私、乖张、暴戾遮掩不了太久,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封王就藩?你前脚刚到封地,后脚勒令谢罪的密函就会送到。文人式的乐观千万要不得,若没有他这老奸巨猾的兵油子支撑,郗家最后的下场,唯剩消失在大晟初年翻滚的洪流里。
且不急,有的是机会让所有人看清。至于他,今晚借机再次同床共枕,可比封王实惠多了。
第二日起床,郗彩发现他没死,倒也并不失望。如常照顾他吃药,喂他吃蜜煎,晨间饮食清淡,辅以檐外晴朗的日光,今天是个难得的清闲日子。
正要商量中晌吃什么,外面有人送进来一封信,说请夫人亲启。
杨训坐在圈椅里,偏头看过来,见她坐在一旁读得仔细,自己不便追问,只好耐着性子等她看完。
终于她合上了书信,他忙转开视线,随手翻看手边的文书。郗彩知道他好奇,偏偏有意忽略,让婢女送菜单来,问他要不要吃格食,云梦肉好不好。
他勉强应了,最后还是没忍住,“定是远方的亲友,写信问候你吧?”
郗彩答得含糊,“不是亲友……哎呀,你别问了。后苑西边的亭子,墙皮脱落了一大块,你说年前命人修葺好呢,还是干脆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些再说?”
他心不在焉,“天太冷,明年开春腻子会裂开,还是等一等吧!”话又说回来,“不是亲友,为什么会给你写信?若是有什么要事托付,兴许我能帮上忙。”
她摇头,“这忙郎君帮不上。”站起身又去张罗别的。
结果才迈出去一步,裙带就被他牵住了,“这信是你自己写给自己的吧,故意引我起疑?”
郗彩嗤笑,“想知道就直说嘛,承认自己起疑,你已经败了。”然后把信递给他,“是王夫人写来的,太尉昨日已经出殡,今天一早她就入宫面见太皇太后去了。信上说前途未卜,又不敢与家人商议,请我过两日一定进宫一趟,问问她的下落。”
杨训沉吟着,把信合了起来,“你去么?依我之见,出过主意就足够了,毕竟这件事与陛下有关,咱们能避嫌,还是避嫌些为好。”
郗彩低头看着这封信,不由叹了口气,“我也是这样想,但她信里写得哀恳,实在很可怜。上回说自己在娘家本就不受重视,好容易嫁了个疼爱她的夫君,又不明不白地死了……一个人,怎么能活得如此凄惨呢。这回进宫,太皇太后固然会看着已故太后的情面照应她,但太皇太后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倘或一个不防备,人被陛下讨要过去,那可怎么办!”
他听了,托腮问她:“夫人打算如何替她解围?”
她想了又想,“我得琢磨一个好办法,拿太后做文章。陛下再孟浪,总不见得连太后的情面都不顾……”
好办法自是手到擒来,她开始抄写《普门品》。《普门品》是《法华经》第二十五品,化解七难三毒,通篇两千五百字,从白天抄到深夜,如果无人打搅,两天下来勉强能抄完。
因是年前闲暇时间,这两天杨训在家,没有外出。郗彩沐浴焚香后,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他不时会过来看一看,边看边想不通,为了解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花那么大的力气值不值得。
但不解归不解,他倒也没有打搅她,只是每隔两个时辰便来给她送些吃的,不是茶水就是糕饼。
见她一时完不了工,便独自坐在内寝等候,等到亥正还不见她进来,他就有些坐不住了。背着手,踱着方步上偏厅里询问:“手都要肿了吧?今日先睡下,明天再继续不行吗?”
郗彩抄得认真,没有理会他。他站在那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回内寝去了。
小睡片刻,睁眼见她床榻上仍旧空空,这都将近丑时了。
他又披着氅衣进了偏厅,“还不睡吗?如此废寝忘食,我怕钱氏没有福分消受,反而害了她。”
郗彩嘴里应着,“来了来了……”写完今天的最后一个字,抬起眼时,眼前顿时金花乱窜。
杨训看着她那模样,总算明白了崔收为什么给她这么高的评价,原来这人善心大发时,是真有一股舍身成仁的耿直劲儿。为了有个说头去替人解围,就不眠不休地抄写经书,要是被天子知道了,不知还念不念她是郗御史的女儿,能不能让她全身而退。
好在,她有个叫杨训的夫君,大树底下好乘凉,哪怕得罪了天子,那侄皇帝暂且只能揉着鼻子忍受。
趋身替她吹了偏厅的灯,他跟在她身后,看她头重脚轻地返回内寝,胡乱擦了牙,哼哼唧唧抬起哆嗦的胳膊,“我已经好久没练字了,这紫毫拿起来怎么有千斤重,我的手指头都快捏扁了……不行,明日得换一支。”
他垂眼打量她的手,“你握笔的姿势不对,和笔没关系。”
她绝望地叹息:“我知道是握笔的缘故,爹爹说过我好几回,就是改不过来,我也没办法。”
“孩子将来不用你教,别给我教坏了。”
她白眼乱翻,孩子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就操这么远的心去了。不过他既然有心当个好爹,千万不要打击人家,忙从善如流道:“好好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一面兀自嘀咕,“我刚当完孩子没多久,还不知道孩子有多难教吗。现在独揽,回头哭着喊着要找人搭手,到时候看我不笑话死你!”
他原本已经回自己的睡榻上去了,听见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顿住步子问她:“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郗彩否认不迭,裹紧了自己的被子,“我说夜深了,赶紧睡,明日还要早起呢。我算了算,明晚亥正前后,就能抄完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怪她太糊涂,不留神两页纸没捻开,抄了半天纳闷怎么念起来不连贯,方才发现漏了整整两面。
大受打击,她满脸菜色看着桌上的纸笔,懊悔得直挠头。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训又来说风凉话,“这下可好,得抄到子时了。”
她恍若未闻,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挤出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抄写经文的时候,须得凝神静气,戒骄戒躁。我不生气,大不了重新抄,没关系。”
襻带往上提了提,复又用镇纸抚平藏经纸,舔笔蘸墨另起一行。
杨训仍时不时来查看,但不是看她的蝇头小楷写得有多好,只看笔管压在中指上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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