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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2 / 2)

深深凹陷,隐隐发红,抄完这篇《普门品》,八成要磨出茧子来了。

果然如他所料,亥初时分再去看进度,还有将近四百字没抄完,看样子又得忙到后半夜了。

他看她咬着唇一勾一划地写,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我替你抄吧,你歇一歇,喝口茶。”

郗彩说不行,“这种事,旁人不能代劳。”

“我可以模仿你的笔迹,保管别人看不出来。”

她抬了下眼,“郎君还有这种手艺?旁人看不出来,菩萨看得出来,我可不敢糊弄菩萨。你且去睡,不用管我,等我抄完就回去。”

没有办法,实在劝不动,他只好返回内寝,睡不着便看文书,批公文。丑时前后,她才摇摇晃晃从外面进来,欢天喜地告诉他:“郎君,我功德圆满了。”

他冲她拱手,“夫人辛苦。”

她还了一礼,一头栽倒在绣床上。

他忙起身去看,她气息奄奄,“我两天没有洗脸了……”

于是他命人送热水进来,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擦完了又去擦手,翻来覆去检查,仔细揉搓那截塌陷下去的中指。

待要和她说话,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灯火把她拢在一片暖光里,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有几绺贴着脸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探手替她撩开,拽过锦被盖住她,她动了动,扭过脖颈,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蹦起来急着梳妆,他对插袖子在一旁看着,“这就要进宫?”

郗彩说是啊,“她已经入慈和宫两日了,不知太皇太后怎么安顿她。我实在不放心,定要进去看看,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好歹不辜负她的托付吧。”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想好的事便去作吧,虽然我不明白,你对一个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会如此上心。”

郗彩说:“我与她同为女郎啊,物伤其类,我不能见死不救。”

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妆匣,本想找两支银簪插,结果一抽出小屉子,里面竟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领扣,金银珍珠、翡翠珊瑚,什么材质款式都有。<

她茫然抬眼看他,他脸上神情倨傲,调开视线道:“我说过,别稀罕人家的丑东西,清高不等于不值钱。这些扣子,足够你每回外出不重样,侯爵夫人领上的饰物,就应当是点睛之笔。”

郗彩赔笑说是,心下嘀咕,看把他得意的!若没有谢桥的那枚领扣,他会想到给她预备这一大堆吗?把夫人娶回家,一点不懂得讨夫人欢心,新婚那阵子还哭穷,害她连吃三天糟齑,把嫁妆都掏出来贴补家用了。这个旧恨,够她念叨一辈子,这人要不是生在杨家,肯定是个打光棍的命!

随意挑出一枚别上,收拾齐整后,就打算入宫了。

杨训客套了一下,“要我陪着一道去吗?我不下车,在端门上等你。”

郗彩说不必了,“怪冷的,我去去就回。郎君在家烤火,吃过了药,再睡一觉吧。”

婢女给她披上玄狐的斗篷,她抱着那个藏经的匣子往车轿房去。因杨训没有同行,车停在司马门外,须得走进内城。

这一路走来,察觉宫中也开始预备过年了。太后的梓宫还没落葬,欢庆的气氛少之又少,只脱下宫人身上的孝服,换上了节前的团花袍服。

加快步子直入慈和宫,太皇太后刚礼完佛,见她来了,脸上才有些笑意,请她坐,让人上茶水点心来,“以前总说宫里人多,处处有人气,可一旦家里人走了一个,心里全是空虚,宫人再多,都是表面的热闹,哪里高兴得起来。好在你还惦记进来瞧瞧我,我也开怀了些。快要过年了,我让少府给各家准备了些节礼,正好让你带回去。”

郗彩笑道:“我是来看望阿娘的,倒往回带东西,哪来这样的道理。”

太皇太后摆摆手,“就算各自立了府,你们在爹娘眼里还是孩子。七郎夫妇今年也留在京中过年,可惜七郎娘子这两日病了,回头我也得派人,送到他官邸去。”

郗彩谢过恩,叙了会儿闲话,左右观望一圈,都没有见到钱氏。心里不免有些担忧。毕竟天子的消息肯定灵通,赶在她见到太皇太后之前,劫到某个院落里藏着,那么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天子的手掌心了。

只是说来很遗憾,明明爹爹口中的少帝,是个那么有抱负有才智的明君,为什么她现在竟在防备着他。站在钱氏的立场上,那不就是个荒淫的昏君吗,一个人竟有如此截然不同的两面,她也说不上来,现在对这位天子是敬还是怕了。

无论如何,先打探出钱氏的下落要紧。她将带来的藏经盒呈递上去,谨慎道:“太后骤然离世,我也不知该为她做些什么,这几日抄了一篇《普门品》,愿菩萨解她苦厄。我听说阿娘在宫中为她设了个祭阁,这经文正好用来供奉,等到梓宫出城时,一同带到陵地里去。”

太皇太后让身边的傅母展开看,一页页字迹娟秀的经文镶在宝册里,一撇一捺里尽是女郎的纤巧和虔诚。知道她用足了耐心,不是敷衍了事,只做表面文章。

太皇太后欣慰道:“你费心了,这得花多少心神啊,太后地下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郗彩抿唇笑了笑,“太后才走不久,太尉便也过世了,前几天我回娘家,正遇见太尉出殡……听说王家夫人发愿入宫侍奉您,眼下人已经在慈和宫了吧?”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我料她伤神得很,这两日让她在后院歇息。也是个苦命人啊,年轻轻的丈夫就没了,王家没有她的子息,留下处境尴尬。只不过她入我门下,我不知该怎么安排,侍奉人的事总不好让她做,毕竟是一品的诰命出身,端茶递水不像话。”

郗彩说是,“阿娘心善,收留她,也算解了她的困境。她在外朝是命妇,入得内廷来,是不是要照着宫里的规矩行事,另封女官,才算名正言顺?”

视线转向一旁的傅母,傅母说是,“早前襄国公家没了人,他家一个独生的女郎便入宫做了奉仪,在太后身边养到十八岁,指了个好郎子,回去重新支撑门庭了。”

太皇太后沉吟了片刻,“她发愿要一辈子侍奉我,给个女官的封号倒没什么,只是整日陪着吃茶礼佛,她也没个正经的差事,人像浮萍似的,找不着根。”

郗彩试探着说:“她是王家人,是太后娘家弟媳,放进祭阁侍奉太后香火,不是正相宜吗。大宗祭祀有太庙,宫中没有表达哀思的地方,譬如太祖太宗皇帝的神位,须得入太庙才能祭拜。眼下既然给太后立了阁子,莫如把太祖皇帝和先帝也一并供奉上,如此王夫人有了事由,既不繁重,又着实要紧。”

“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起先还犹豫呢,这样看来是可行的,就这么办吧。”太皇太后绽出一点笑意,正好一瞥,瞥见钱氏从外面进来。

她们商量的话,钱氏都听见了,望向郗彩的眼神满是感激,只是不便说出口,便微笑致意。

太皇太后招呼她,指了指郗彩带来的手抄经文,“回头送到祭阁里供着,往后那小阁子,就托赖你照应了。”

钱氏忙叩拜,“妾必定尽心尽力,供续香火。”

郗彩暗暗舒了口气,总算这事尘埃落定了。

大家围坐着喝茶说话,原本一切好好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却不想忽然有内侍进来传话,说陛下来了。

钱氏顿时大惊,张皇地望向郗彩。郗彩心头也突突地跳,起身和她一同让到一旁,暗暗在钱氏手上压了压,让她冷静。

这个梁子,恐怕是不结也得结了,天子又不是傻子,钱氏投到太皇太后门下,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反正他恨杨训这位皇叔,再多恨一点也无所谓,郗彩心下明白,自打她嫁给药罐子起,荣辱就已经拆分不开了,若祸事非要临头,只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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