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 / 2)
郗彩五雷轰顶,“怎么在你那里?你捡着了却不告诉我,害我在雪地里跑了那么长一段路!”
可现在是讨论玉扣去向经过的时候吗?
她要来拿,他站起身高抬手臂,她就算蹦断了腿,也休想夺回去。
“省些力气,还是先说清这扣子的来历吧。”他垂眼看着她道,“他在你出阁前,给你留个念想,是为了来日旧情重续,然后把我的脸面踩在脚底,是不是?”
果然他连扣子赠送的时间都知道,看来身边的这些人,真该好生盘问盘问了。
但眼下先把困局应付过去要紧,原本他硬塞了曹王长女到谢家,用心险恶,让她很有指责他的余地。结果他掏出这个东西来,虽然她没什么可心虚,但气焰就是倏地矮下去,腰杆子莫名挺不直了。
遂好声好气地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和谢桥只是寻常表兄妹,不过两家走得近一些,也是因为族中人口凋零的缘故。我要出阁,表兄妹间又不兴钱帛往来,大抵都是送些小物件,心意到了就是了。他送我个扣子,趁手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又常用得上,这不是送礼的高明之处吗。”
“确实高明。”他冷笑,“让你日日戴在身上,一看见这扣子就想起他,如同他时刻在你身旁一样。”
郗彩被他说得怫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我和谢桥清清白白,你捡着了这么一个小物件,就同我大吵大闹,君侯的心胸,未免过于狭隘了。”
“是啊,我杨训有仇必报,洛都上下人人知道,唯独女郎后知后觉,还来触我的逆鳞。”他横眉冷眼道,“我如今的脾气是大不如前了,否则谢桥的头七都该过了,哪有机会从这侯府全身而退。我心脏?你若是不脏,就不该戴着别的男人送你的东西,背着我与人眉来眼去。”
郗彩气得脸发白,“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哪里和人眉来眼去了!我为人正直,坦坦荡荡,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守得住妇道。”
所以她一直盼着他能早点死,好给谢桥腾地方。她该庆幸自己是他的原配,轻易杀不得,否则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子,还留着做什么!
心头一团火汹涌来去,这辈子没有这样气愤过。但他明白一个道理,事不能做绝,话也不能说尽,免得事后后悔,难以补救。于是平了平心气道:“我相信郗府的教养,不会让御史大人抬不起头来。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若是让我发现,今后你同他还有不必要的往来,那么谢怀渡这条破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沉了。”
一通恫吓,说得简单直接。郗彩知道他的为人,最好不要彻底惹恼他,便垂下脑袋,忍气吞声点了点头。
不过心里还有奢望,试探着问:“这扣子,能不能还给我?”
那双冷漠的眼睛垂视着她,连应都不曾应。指尖不过略一用力,便有无数粉尘散落下来,像下起了一场纷扬的雪。还有那个赤金的镶嵌,碾不碎,却被他揉成了一团,随手一抛,滴溜溜在砖上打转,然后滚进了够不着的角落里。
“丑东西,不要也罢。”他扑扑手道,“明日我让人给你准备百枚,任你挑选。”
那枚玉扣就像一蓬烟,在她眼前消失不见了。郗彩站在那里,头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残忍,也许他确实对她手下留情了,可那枚扣子毁得彻底,连带她心里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被碾成了齑粉。
嫁给一个阴晴不定的怪物,要是没有一点念想,还怎么乐观地活下去?她由头至尾就不喜欢他,可还要忍受着内心的煎熬,一声声郎君叫得甜腻粘牙。
现在扣子碎了,她愤怒之余,心里涌起无边的失望,抬眼问他:“杨训,你的宏图霸业,打算什么时候实现?如果实现了,能不能放我回家?”
如此斗胆的问题,令他怔愣了片刻,她没指望他能回答,垂头丧气返回内寝,脱了罩衣,囫囵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蒙上被子,这小小的空间暂时是安全的。她没有感觉悲伤,也没有想哭,只是依稀的一点憧憬,随着他手指的捻动烟消云散了。
是谁说他病得快死了?刚才碾玉的力量,难道是她眼花吗?他明明保留了许多实力,平时却一副风吹即倒的样子,若说他没有窃国之心,她是绝对不相信的。
脑子里正紧锣密鼓地推演,一串脚步声停在了她床榻前。她掖紧被子,大气不敢喘,希望他明白她已经和他反目成仇了,至少今天不要再来招惹她。
可怕什么来什么,紧紧裹住的被子,被他拽开了一角,“扔下一句不知轻重的话,躲进被子里就天下太平了?”
她继续窝囊着,把他拽开的那角悄悄收回来,紧紧压在了身下。
他又换了个地方去拽,“我已经尽量和颜悦色了,夫人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我是行伍出身,不懂得与女郎打交道,摸索了这么久,全凭悟性。你若是给我一个我应付不了的难题,就像解绳结,实在解不开,便会想用刀割。想必夫人也不希望鱼死网破,毕竟我们还要做长久夫妻,闹得过于僵了,终归不是好事。”
这话像最后的通牒,郗彩原本已经平息的怒气,瞬间又被他点燃了,探出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靠威胁,让我自愿与你和好?你这种人就不配娶亲,娶也该娶个母夜叉日夜和你打架,打掉你那一身自以为是,打掉你每每想拿捏人的心思!你以为我想和你做夫妻,要不是你仗势欺人,我怎么会嫁给你!嫁了你,天天守着个药罐子,弄得自己满身药味,今天既然如此不愉快,干脆把话说开,不过了,和离!”
“你……”他脸色铁青地指着她,“你终于说出了真心话,你一直嫌弃我身子不济。”
这回她痛快地顶了回去,“我从不嫌弃病人,但我嫌弃有病还矫情、多疑、蛮不讲理的人,你就是那种人!一身的病,一身的心眼子,把那些药剁碎了,也填不满你心里的窟窿。好了,什么都别说了,叫人取笔墨来,你给我写一封文书,我们各奔东西。”
他退后两步,气得浑身打颤,“看来你先前与家里人商量妥当了,只等寻到一个机会,就要背弃这场婚约。”
竟然还想倒打一耙?她披着被子坐起身,决定和他理论到底,“做人要讲良心,自打我八月十六嫁入你侯府,照顾你吃照顾你喝,这几个月从来不曾喊过辛苦。明明是你百般挑剔,想让我知难而退,怎么……变成……”
痛快的直抒胸臆没能持续太久,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他抚着胸口倒退数步,嘴角噙着一点血色,说淌就淌下来了。
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又吐血!又吐血!吐血是他的杀手锏吗,专用来吓唬她!但凡她狠心一点,管他死活,就让他吐到血干算了……
可她终究不是个狠心的人,赤足跳下床,还是上前搀住了他。
待要把他搀到自己的睡榻上去,他脚下挪不动步子,那么高大的身量,如大厦将倾。她唯有就近把他搀上自己的绣床,忙着给他擦血,忙着给他顺气。
但自己的气又该怎么消呢,唯有含着泪兀自委屈,这鬼日子,真是过得够够的了!
他气息奄奄,从半启的眼缝里瞥见她正哭,无奈道:“我要死了,你应当高兴才对。”
她扭头在肩上擦泪,闷声道:“请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哪里是为你哭。我是哭我自己。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庸碌的妇人,应付设宴迎客,照顾吐血的丈夫……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全是你害的!”说着捶了他两下,越想越难过,“我曾和皎皎说好,要拖延到二十二岁再出阁的,你偷了我三年青春,你还动不动吐血,我这辈子,可被你害惨了。”
他先前还和她置气,两下里针尖对麦茫,但见她懊丧成这样,顿时有些讪讪了。抱病还挨了她两下,自己揉了揉胳膊,也没敢和她理论。
她卷着手绢给他擦拭,又端盐水让他漱口,气头上没有道理可言,对他只有一点要求:“以后不许吐血,吐了也要咽回去!”
他似乎不理解,定眼看着她。
她说:“看什么看,不想过了就直说,写和离书来!”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实在是带着满腔怒火,嘴上骂骂咧咧,牙恨得八丈长,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歇。看交领紧扣他的脖颈,怕他上不来气,三下五除二替他把罩衣脱了。他的脚还搭在床沿上,会弄脏她的被褥,伸腿往前一蹬,把他的鞋也蹬了。<
“今晚换床睡。”她拉着脸道,“这张让给你,我睡你那张去。”
待要走,发现袖子被他牵住了,“那张床上的被子枕头,全是我的味道,我怕你睡不着。今晚你留下看护我,我恐怕活不到明天了,最后的这段时间,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这下真的吓着她了,她手忙脚乱,“传府医来,你可不能死,曹王妃母女还等着你搭救呢。”
其实他知道,她更担心的是戎麾留在谢家,往后难以处置。目前至少找到一个不想让他死的理由,还算不错。
“府医就算来了,也没有回春妙手。”他艰难地指了指边柜,“抽屉里有个匣子,里面装着我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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