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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1 / 2)

谢桥抬了抬眼,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起了防备。

上回在宫中,他就已经提过有事要商议,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动静,也没有透露任何端倪,他防之又防,不知这个劫数会应在什么上。今天来赴宴,终于要言归正传了,便略直了直脊背,正色道:“君侯请讲。”

杨训还是有些犹豫,几次欲言又止,才又道:“事关我杨家的血脉。曹王谋逆,阖家与妻族的男丁都被斩杀了,女眷为官婢,不日就要发往伶台,供官户挑选。在座的都是男子,都知道罪臣之后入了私宅,会是怎样下场,为奴为婢为家妓,最后发卖为娼或是送入军营为营妓的,不在少数。那日处决曹王,岳父大人也在场,我曾答应替他照应妻女,这话不能不算数。所以我近日正在为这事发愁,想找个可信的人,替我将那两个侄女赎出来,等到风头过去了,再将她们送到南地去。我也想过托付军中的兄弟,但如今个个有家小,把人带回家,恐怕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思来想去,唯有托付怀渡兄了,借一借你的名头,让她们在你官邸过渡两个月,等时候一到,我就安排她们离京,去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这个委托属实令人为难,在座的众人目光往来,一时难以定夺。

谢桥固然是善性,但也不是烂好人,斟酌片刻道:“曹王谋乱,罪及家眷,我也很同情两位女郎,但如此来历,恐怕朝堂上下,无人敢收留。我虽是个区区尚书郎,却一向注重官声,伶台发卖官婢,从来不曾参与,恐怕要辜负君侯的托付了。”

杨训颔首,“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掖庭有规定,官婢的出处不会刻意提及,除非她自己愿意说,否则没人知道她们的来历。”说罢叹了口气,“要不是刑律上有规定,至亲不能相留,我何必绕这个弯子。官户买下她们,也只是做粗使的奴婢而已,不会因此毁坏官声,这点请你放心。”

谢桥的态度仍是很坚定,“我孤身一人,至今没有娶亲,接纳两名官婢,不管是做粗使还是其他,都会招人诟病,请君侯恕我爱莫能助。”

杨训有些失望,复又试着协商:“两人不便,那一人呢?剩下那个我再另想办法,你看如何?”

谢桥拱了拱手,“有负君侯了。”

可在这朝堂之上,还没有人胆敢如此不赏鄢陵侯脸面,话说出了口,谢骋和郗纪元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小心觑觑,杨训面无表情,也不知在作何考量。也许只是当时略有不悦,见实在无法转圜,也就不会强求了吧!

思及此,两下里悄悄舒了口气,哪知气刚出了一半,忽然听见他慢悠悠道:“这件事,我已回禀陛下了。陛下也重亲情,只不过碍于曹王的作为,不便明着赦免两位女郎。人是一定要救的,在座诸位都是陛下的股肱之臣,为陛下分忧义不容辞。若怀渡有不便,那就偏劳岳父大人与姑父吧,两位女郎与王妃各自分派,暂且领回家去安置。我这里向二位长辈下保,一年之内必定安排妥当,送她们去外埠,从今晚后再无牵扯,绝不会连累岳父大人与姑父。”

大家一听,都有些傻眼,郗纪元道:“先前不是说两个月吗?”

杨训颔首,“是两个月,但母女三人过于显眼,女郎们倒好说,王妃不好安排。毕竟城中那些贵妇们,没有一个不认得她,要想顺利出城,且要费一番功夫。”

这下可好,一个变三个,两个月变一年,这老奸巨猾的家伙,果然深谙谈判技巧。

既然是天子的授意,作为臣子不便再推脱,谢桥倒不是一心为圣谕,只是不想让父亲和舅舅也牵扯进来。如果收留了一个,能免于拖困,那么一个总比三个强。

一番计较下,他终于还是松了口,“就照着君侯先前的交代办吧,我这里能救一人之急,剩下两位便爱莫能助了,请君侯另想办法。”

杨训方才露出一点笑意,“我也是受人之托,怀渡兄愿意伸援手,我感激不尽。”边说边起身比手,“筵宴已经准备妥当了,请移驾入席吧。”

然而这场寿宴,大家食不知味,果然鄢陵侯府的饭不好吃,席间也是勉强支应着,才不让气氛显得过于冷清。

郗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倒是很高兴家里人都在,热络地斟酒,给众人布菜。

直到寿宴将近尾声,才听杨训说起:“我昨日上伶台疏通,先接了一个出来,让她来认主,给主君行礼请安吧。”

女眷们一派茫然,见仆妇领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郎进来,布衣打扮,但举手投足能看出过去曾经锦衣玉食作养,那眉眼间的富贵是无法磨灭的。到了跟前双手加眉,深深地朝着谢桥跪拜下去。

曾经的郡主,慢待不得,谢桥只能偏身让礼,请她起身。

郗彩方才发觉大事不妙,追问:“这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杨训道:“曹王有二女,长女戎麾,次女戎凰。这是长女,杨家宗族中行七,暂且托付怀渡收留,先度过目下难关。”复转头叮嘱女郎,“七娘,这位谢三郎是金陵谢家出身,也是你阿婶的表兄。为人清正,颇有风骨,我与你阿婶都十分信任他。如今你家遭难,侯府不能收留你们,只好劳烦谢家郎君。你随他回去,切记今后谨言慎行,忘了过往身份,好生服侍主君,不得有任何违逆。”

戎麾道是,微微抬起头,左边脸颊上还有隐约的淤青。她含泪向堂上每一个人行礼,哽声道:“家逢骤变,乞命安身,奴婢结草衔环,报答救命之恩。”

郗梨花直发愣,“这……这怎么又是位落难的宗女……”

真不知道中了什么魔咒了,谢桥先头的夫人是前朝的县主,如今又招惹了个本朝的郡主。这可是烫手的山芋啊,干脆苦出身也就罢了,但人家身上流着杨家的血,这样的女郎,谁敢正经使唤!

郗彩看着杨训,气涌如山,难怪昨天神出鬼没,原来是憋着这个坏。虽然她一早知道他要坑谢桥,但没想到居然如此挖空心思,去了一个养妹,又来一个侄女。如果说先前他还想拉拢谢桥,这回就是纯粹的恶心人,没想让谢家好。

无奈伶台的官婢,只能落在官户的名下,她知道宗室府邸不能收留她。恰好昨天杨训刚给太尉夫人出谋划策,这个思路正好可以借来一用。<

满心的不忿刹时就按捺住了,她舒了口气,和声对谢桥道:“表兄让她免受屈辱,也算功德一件。姑母身边不是缺人伺候吗,就让她服侍姑母吧,朝夕陪在身边,不枉谢家搭救她一场。”

至于身旁的杨训如何眼风如刀,反正她没放在心上。家里人都在,先体体面面招待,等人走后,大不了把天捅个窟窿,不过啦。

谢桥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先前的无可奈何已经被消化了,听她这样说,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向杨训承诺:“人我带回去,请君侯放心,必定善加照应。也请君侯尽快安排,让她们母女早日团聚,方才不辜负亡兄所托。”

这场寿宴,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现在如了鄢陵侯的愿,场面上交代得过,大家便客套一番,起身预备告辞了。

郗檀有个想法,憋了一顿饭工夫了,临要走才去问杨训:“姐夫,我书房里缺个侍书的婢女,要不然……”

话没说完,招来郗婋后脑勺一记痛揍,“怎么,让姓杨的给你研墨,你就风光了?能靠这张大脸,考上贡士吗?”

郗檀被揍得发懵,没敢多言,灰溜溜跟着大家告辞了。

车辇渐渐去远,挂在车檐上的风灯也匿进黑暗里,彻底不见了。

雪已停,但寒冷更胜下雪时。杨训瞥了她一眼,“夫人,回去吧。”

回去是要回去的,但她的世界从此没有他了。

郗彩转身往门内走,那决绝的姿态,没有了往日的温情款款,每一步都是雷霆闪电。

一股无名火顿时涌上心头,他追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把人拽住了,“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胡乱出主意,你倒先我一步摆上脸子了。”

郗彩格开了他的手,满脸挑衅,“我是现学现卖,都是郎君教得好。怎么,哪里做错了?”

他冷冷一哂,“好得很,我对付外人的手段,全被你学来用在我身上了。看来是时候,与你好好谈谈了。”

“有什么好谈的。”她别开了脸,“忙了一整天,只为这机关算尽的寿宴。现在宴罢了,早点洗漱歇下了吧。”

她要走,又被他拽了回来,“你如今越来越狂悖了,有人在你身后撑腰,教你如何惹我生气吗?”

迎客送客,通常左右都有婢女仆妇随侍,他们这样针锋相对,着实吓着了这些人。

西北风呼呼地刮过树梢,檐角铁马的撞击声随风隐约传来,天地万物好像都被冻住了。一旁侍立的人掖着手,低着头,转眼都变成了河面上的冰雕。

两个人急赤白脸,谁也不肯败下阵来,还是糜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解,“主君,主母,外面冷,回房再瞪吧。”

是个好建议!两人拧着眉,不约而同地调开视线,大步往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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