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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1 / 2)

杨训大惊,惊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是怎样惊世骇俗的想法,才能令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久久回不过神?这种想法莫说去做,就是说,都属大逆不道。

他方才明白,天子杀王崇竣,一方面是为向他示好,另一方面是出于极恶心的私欲——

那钱十娘,是王崇竣现在的夫人。

王崇竣早年有过原配的夫人,生了三个孩子,但因多年积劳成疾,大晟立国不久便过世了。王崇竣鳏了三年,续弦了现在这位夫人,这位夫人是江南钱氏出身,嫁当朝的国舅,也算门当户对。

照着世俗来讲,填房不及原配,但名份上没有差别。且这位夫人比天子年长五六岁,这忽来的消息当头砸下,实在令杨训难以应对,他甚至怀疑天子是有意刁难他,才会提出如此荒诞的要求。

如果说先前还是君臣,那么现在,还原成了实实在在的叔侄。

“断了这个念想,莫让帝王家变成全天下最大的笑柄。”他寒声道。从来未有这样清晰的认识,眼前这年轻人,确实不配称帝。

天子的气势在皇叔面前本就不高,现在更是矮下去几分,哀声问:“当真不行吗?阿叔替我想想办法吧,这件事……其实阿娘也知道。”

杨训愈发惊愕,“你竟还告知了太后?你怎么如此大胆!”

天子被呵斥,变成了做错事的孩子,嗫嚅道:“阿叔也是娶了亲的人,阿叔难道就没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吗?我爱慕她,从第一眼见到她起,我就忘不掉她。如果感情能够自控,便不能称之为感情,阿娘曾说我疯魔了,可是疯魔又怎么样,我贵为天子,难道连一个喜欢的女子都得不到吗?”<

这种有悖人伦的论调,实在超出了杨训能理解的范畴。

“你可以喜欢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但绝不能是有夫之妇。且那有夫之妇还是你的舅母……这事若宣扬出去,你还做不做人?”

“阿叔……”天子愁眉道,“我以为你能理解我。她和舅舅差了十六岁,又没有为王家生下一男半女,一个无子的续弦夫人,哪里算得上是正经王家人。原本这事我可以自行处置,给她个新的身份,照样风光把她迎进丹凤门,但我知道瞒得住天下人,瞒不住阿叔,因此索性告知阿叔,求阿叔成全。”

杨训看着他,渐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轻叹一口气道:“陛下是君,我是臣,没有臣子成全天子的道理。但臣只想请陛下三思,若这件事办成了,他日祭拜太庙,你该如何面对先帝与先皇后。”

天子嗒然退后两步,垂首道:“我知道,这种心思不应该,我试过宠幸别的女子,可是执念太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里,迈不过这道坎。”

杨训沉默了片刻,复又询问:“钱夫人知道么?”

天子低声道:“我没有同她说过,但她应当隐约有所察觉,一直对我避而不见。”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天子等不来他回话,不由抬眼望过去。见他面色沉郁,没敢再多言。

“要迎她做皇后,我劝陛下断了这个念想。”杨训道,“至多想个办法,让她改名换姓,充入掖庭。但宫中的夫人们,又有哪个不认得她?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宣扬起来,她要为你的喜欢,付出千夫所指的代价,陛下若觉得这些都是小事,那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实施吧。”

天子其实是个极端自私的人,他不会考虑那么多,自有一套他想当然的理论。

“宫中地方大,要想藏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但我心里想着,既是最珍爱的人,就要给她体面尊荣,不想让她如老鼠般活得不见天日。”

杨训觉得自己多与他商讨一句,都是对自己的侮辱,可还是不得不耐住性子,继续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话题。

“先藏着,等将来时机成熟,陛下若是主意不变,再擢升为皇后。”他袖下的拳头紧握着,暗吸一口气道,“由九嫔升三夫人,再由三夫人册立皇后,比一下子坐上那个位置更稳妥。陛下虽然重情,但首先是大晟朝的天子,既为万民表率,就要端正己身,不可令人诟病。”

天子的脸上逐渐绽出了笑意,其实彼此都知道,册立钱氏为皇后,是绝对不可能的。

又是一场暗中的权衡与审度,不要以为积极替天子筹谋,就能得到天子的感激。这年轻人虽然放纵肆意,却也慧黠敏锐,他分得清好坏,知道什么是维护,什么是坑害。

天子也觉得,这样的晋升才是最稳妥的。等将来生下皇子,届时哪怕真相泄露,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那帮老臣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只不过设想得再好,都是一厢情愿,最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难以如愿以偿。

“我有个不情之请,想托付阿叔,请阿叔替我说合……”

见杨训脸色骤变,天子忙又央告:“我虽然心悦她,却不敢见她。阿叔与她不差辈,可以对她晓以利害,她会听阿叔的。”

杨训苦笑,“陛下太信得过臣了,这种事,旁人如何开口呢……”略沉吟了下,还是应承下来,“臣领命,尽力一试吧。”

天子很高兴,方才想起了苦命的舅舅,“我打算赐太尉武忠谥号,不知阿叔意下如何?”

死在他手上,且又被抢了妻子,什么谥号都是应得的了。杨训道:“太尉曾为大晟建国立下汗马功劳,一个武忠的谥号,配得上他的平生。”

天子终于心安理得了,仿佛死后哀荣,就能弥补自己做下的一切。

杨训从建阳殿出来,返回端门,这一路吹着冷风,却让他一阵阵泛起恶心。

这小皇帝,若说他荒唐,却又极其聪明。但若是没人约束得了他,当人性压不住欲望时,假以时日,必成暴君。

之前处置邠王和曹王,痛恨他们谋反,至多手段狠辣一些。但他对于自己的母舅,也是说杀就杀,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今时今日,他还对手握重兵的皇叔有忌惮,他日羽翼丰满,杨训已经能够预见自己死无全尸的下场了。

好在这孩子的城府不及先帝,既想试探,又舍不下那位年轻貌美的舅母。若是他足够狠绝,就该乐见皇叔成全他的帝业,自作主张处理掉钱氏那个祸害才对……

罢了,自己的底色还是善良的,何必乱造杀业。那钱氏也是个可怜人,一辈子身不由己,比起整天怨天尤人的郗家女,可真是差远了。

一路上,这件事都在心头盘桓,等回到家时破天荒地发现,郗彩居然正坐在后苑的廊子上等他。

所谓的等他,是自己意会的,她用屏风挡住两头,里面放着一个温炉,一桌两椅。桌上的两只茶盏,有一只空着,她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正悠闲地赏看雪景,见他走到跟前,十分家常地问了句:“回来了?”

他“嗯”了声,在另一张圈椅里坐下。她提壶给他斟茶,“紫苏加了姜,能驱寒,味道真差,你喝吧。”

因为再难喝,也比不过他每天例行的汤药。她现在真是装都懒得装了,对他毫无半点敬畏之心。

偏头打量她,她前额上两撮头发没有梳好,顽强地直立着,在温炉徐徐回旋的气流带动下,旁若无人地招展。

她还在为没能去成梅林而不满,却不知旁人的人生,已经悄无声息地崩塌了。

他微叹,抿一口紫苏姜茶,其实也还好,没有那么难喝。

廊外雪花静静坠落,婢女将一张雪貂皮子盖在他腿上,偶尔有雪沫子飘进来,落在皮子的茸毛顶端,倒也莹洁可爱。

彼此都沉默着,她似乎没有开口的欲望,良久他忽然说:“不知岳父大人有没有过疑虑,自己赤胆忠心对天子,到头来是否值得?”

郗彩放下了手里的杯盏,答案简单标准,“臣子若不能忠心侍君,那天下又该回到生灵涂炭的十年前了。与其说我爹爹忠君,倒不如说他是在捍卫得来不易的太平天下,没有经历过战乱的人,不懂得其中的苦楚。”说完忽然发现今天的话题很突兀,不由转头看他,“郎君上宫里跑了一圈,又跑出什么心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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