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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2 / 3)

然而近侍却摇头,“和前几日差不多,并未觉得出奇冷。”复小心翼翼问,“主君可是身上不适?今日天气阴沉,要不还是回府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总是主君的身子要紧。”

他没有作答,越想越觉得蹊跷,仅仅只是冷,没有其他不适,这症候来得太过怪异了。且在空旷处难以招架,一旦坐进车内,四面不透风,这种透骨的寒意又减弱了几分……

他开始仔细排摸身上的夹袍,从手臂往上到肩背,一寸寸地查验过去,方寸之间有厚有薄,靠着手指感知,就能分辨出个大概。

他心里攒着一团火,奋力一扯,夹层内的填充物直接掉了出来,果然一朵朵棉花边界分明。这些上好的皮棉若弹过,是过冬保暖的上佳之选,但没有弹过,接壤的缝隙越来越大,哪怕填得再多,也会冻死人。

怒极反笑,他觉得自己早晚会被那丫头气死。果然政敌的女儿娶不得,他的初衷只是靠姻亲挟制郗纪元,没想到老郗最大的利器不是那张嘴,而是养在深闺十九年的长女。

“回去。”他裹住斗篷道,“加快脚程,越快越好。”

随从道是,忙关紧车门,快马加鞭赶往王子坊。

到了车轿房,他不许人通传,自己径直走进了东厢。

那间厢房内全是他的衣冠,他从中找到了昨天的那件新衣,撕开针脚看,果然不出所料,和身上的情况如出一辙。

皮棉撒落在地上,一旁是吓得发怔的瑶华。

他逐渐平静下来,随手扔下了衣裳,“夫人素日,有没有过问我的穿着?”

瑶华掖着两手,颤声道:“回禀主君,夫人前阵子为主君制作新衣,翻新旧衣,一连忙了好几日。平时主君怎么穿着,一般不过问,只有今日主君出门的衣裳,是夫人指定的。”

瑶华说完那段话,得知了消息的郗彩,方才匆匆赶到。

进门见杨训的衣袖裂了半边,满地都是散落的棉花,顿时咽了口唾沫,心道糟了,怎么又被他发现了!

这是人还是妖?不去负责审刑,真是可惜了。她本想着今晚等他回来,就把那两件衣裳毁尸灭迹,不曾想还没来得及行动,就给拿了个现行。

他白着一张脸,一步步朝她走来,“夫人,你为何要用皮棉填充?咱们府上已经穷得用不起丝绵了吗?”

郗彩一步步往后退,她已经想好了应对之道,无知就是最厉害的杀手锏。

“用棉花填充,有什么错吗?”她单纯地眨着大眼睛道,“穷苦人家用不起棉花,郎君却一定要用丝绵,未免过于奢侈了吧!”

“看来我要多谢夫人,没有往里头填芦花,保得我没被活活冻死。”他笑得阴寒,“连着两天,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夫人用心良苦啊,拜你所赐,我果然冷得厉害,就请夫人给我焐一焐吧。”

他老鹰捉小鸡般,把她提溜回了上房,贡熙和郁雾见状大惊失色,两个人围着他们团团转,“夫人……夫人……主君,您这是干什么呀!”

“别想着回大杨树街搬救兵。”他也不动怒,语调温和地提醒她们,“若是惊动了二老,我撅断你们的腿。”

贡熙和郁雾吓得噤若寒蝉,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绝望地看着自己家娘子,没想到东窗事发,后果如此惨烈。

郗彩强作镇定,对她们摆了下手,“去看看暮食预备了什么,挑两样主君喜欢的上。”

把人支走后,她回身来拉他,笑靥如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郎君不是冷吗,上火盆边上坐着,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又开始忙前忙后,“我给你倒杯热茶……唉,不行,还是让人上姜茶吧,再放一把炒米。吃点东西,心情就好了,不会无缘无故生气,也不会冤枉我的好意。”

可他不领情,一把将她拽了过来,“别忙了,什么都不及夫人在身旁。我这人娇气,炉子太热了口干,茶水太烫了伤胃,还是人肉做的温炉,最合心意。”

郗彩结结巴巴,“什……什么人肉温炉?你莫不是要把我片了,做拨霞供吧!”

他撇唇笑了笑,“吃人的事,我从来不干。前朝的宰相寒冬腊月里用肉屏风,你没听说过吗?我见不得其他女郎衣衫单薄的样子,唯对夫人痴迷,这点寻常不过的要求,你不会不乐意吧?”

郗彩咬碎了银牙,心里暗骂他八百遍,不要脸的阴湿鬼,处处都想占她的便宜。

可惜他太警觉,回来得太早,暂时没有沾染风寒的迹象。出师未捷啊,还得再忍忍,她只好将被子抱到前面的地榻上,挪过熏笼来,张着两条手臂撑开衾被,慷慨赴义般说:“来吧,我焐着你。”

他脱下了身上的夹袍,却没有挪步,上下打量她,满眼都是挑剔,“夫人身上的夹袄,看上去很暖和,舍不得脱下。”<

可气!郗彩笑得僵硬,“青天白日的,脱了不雅观……”

当然,她的态度没能坚持太久,因为他的目光凉下来,眼看就要发作了。

三下五除二,她把自己的衣裙扔在了一旁,扮出笑脸道:“郎君快来,我和郗婋小时候就是这样,挤在一张被子底下看雪景的。只要围得紧,一会儿就热起来,还要吃凉茶呢。”

他果然没有再犹豫,屈身躲进了她撑起的暖房里。被褥围起来,密不透风,窗半开着一道缝,能看见外面窄窄的一线天光。

“你说,是时候该下雪了吧?”她嘟囔着,“我盼了很久,往年这个时候早下了,今年不知怎么,快到年关了,还没有一点迹象。”

可现在是闲话家常的时候吗?她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危险。

发现他目光不善,她老实了几分,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的,“郎君,是我错了。我早说没有亲手做过衣裳,不知道棉花不能直接填进去。这回吸取教训,下回我就知道怎么做了,人总在一次次的挫折中历练,才能成长,你说是吧?。”

“用我历练吗?你不知道我身子不好,一场风寒可能会要了我的命?”他略顿了下,复又一笑,“还是你原本就想要我的命,若我没有发现,你就兵不血刃了?”

这个人是属莲蓬的,他会读心术吧,她心里想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虽然说得都对,但她不能承认,低下头落寞道:“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是郗家的女儿,自打我进门那天起,你就处处防备我,我受了多少冤枉,数也数不清了。像这次,我不是有意坑你,是我确实见识浅薄,你可以说我笨,但不能说我坏,说了我会很伤心的。”

他发笑,“是伤心被我发现得太早了吧?郗彩,别自作聪明,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盘算什么。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为了维持这婚姻罢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匿了,“咱们现在这模样,说得如此透彻,合适吗?”

“不合适吗?被窝里满是杀机,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你这人很没意思。”她淡淡道,“既然能闭一只眼,那两只眼睛一起闭上,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会气人的,两只眼睛一起闭上,是视而不见,还是直赴黄泉?

室内静悄悄,那一线细细的缝隙里,天好像愈发阴沉了,穹顶压得很低。

“我还是觉得不够暖和,怎么办?”

郗彩觉得他多少有点得理不饶人,想了想道:“这样吧,用熏笼焐着你,我去找人弹棉花。”

“你记性不大好,这么快就把我的话忘了。”他转头望着她,“并肩而坐,如何取暖?”

真是活见鬼,那到底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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