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1 / 3)
想来应该是太累了,郗彩这一觉睡得悠长,睁开眼时,差不多已经晌午时分了。
头昏脑胀地坐起身,绣床帐幔低垂着,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才想起来,先前觉察杨训下床,实在睁不开眼,便没有送他。他究竟是去承办公务了,还是在前面府僚议事,她不知道,只知道迈下床榻唤贡熙,说肚子饿得厉害。
贡熙忙搬着洗漱的用具进来,郁雾也送来了擂茶,让她先垫一垫。
她偏身朝外看,“侯爷在府里,还是出门了?”
贡熙道:“一早便出门了,吩咐不要打搅夫人休息,府中事务也不让回禀,随夫人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郗彩啧啧,“这人偶尔还是上道的,但小恩小惠,掩盖不了大奸大恶。”
关于那些所谓的大奸大恶,现在回想起来仍旧觉得心惊。他只想收编二王的人,却一点都不担心叛军入城,会对洛都的百姓造成伤害。难怪要建好几处济民坊,本以为他是良知未泯,谁料归根结底是为善后,顺便给自己积些微不足道的德罢了。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提起不过一阵唏嘘,就算是天子,恐怕也不会再追查。她现在要做的是预备下月的寿宴,把手头上的事圆满完成要紧。
吩咐把糜媪叫进来,询问她往年是怎么承办的。
糜媪道:“主君从未正经办过寿宴,每到正日子,府里也是冷冷清清的。头几年军中得力的将领倒曾来贺过寿,十来个人自己拎着酒菜登门,一高兴畅饮到天明。后来主君身子渐渐不好了,也喝不得酒,那些人便都不来了。”边说边叹息,“想来主君也有伤心处,自己的生日,是姬夫人的受难日。姬夫人去得早,太皇太后固然疼爱,但终究不是自己的生母。人越到年长,越眷恋儿时,越不敢回顾,因此干脆不过生日了,心里能少些寂寥吧。”<
郗彩听她说了一大套,笑道:“姆姆解析他,真是入木三分,我都快被你说哭了。”
糜媪怔了下,忙笑着俯身,“老婆子在跟前伺候了许多年,主君的心思虽不说,但也能猜到几分。今年与往年不同,今年夫人入了府,主君心里高兴,也愿意操办操办。依夫人看,怎么下帖为宜呢?预备多少桌,宴请多少宾客?老婆子这就领夫人的命,上后头安排人手预备起来。”
郗彩道:“主君发了话,太后新丧,不宜大操大办。我家这头,大抵是我娘家父母弟妹,还有姑母一家,通共七八人。但不知道杨氏族亲里,有没有与主君走得近,寻常关系不错的,问过了姆姆,好计算人数。”
糜媪开始思量,“若说与主君交好的,只有早年间的八郎梁王。两个人年纪相仿,常同进同出,可惜后来梁王为救先帝遭遇伏击,没能看到大晟朝建立。主君与诸兄弟虽都和睦,但要论亲近,都不及和梁王。如今更是手足凋敝,那些族亲因这样那样的心思渐行渐远,不过逢着大事见面热络,能说上真心话的,一个也没有。”
这点郗彩是能够理解的,如今朝堂上有一半人忌惮他,就因他和天子之间微妙的站位,和他走得太近,不免得罪天子,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说,杨训是被孤立的。
眼前忽然浮现一个形销骨立的男子,独自立在旷野上面对罡风的场景。虽然此人狡诈险恶,但确实也有可怜之处。
点点头,她说知道了,“那就预备一桌吧,菜色不必过多,都是自家人。”
至于邀帖,只有姑母那里,谢桥住在官邸,单独给他另送一封就是了。
说起送邀帖……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可待细想,想不起来,睡到天亮全成了上辈子的事,也懒得琢磨了。
与糜媪商定,反正是家常的宴饮,比平时丰盛些就行。糜媪走后,她坐到书案前研墨蘸笔,给谢桥写请柬——
“谨启怀渡表兄:
玄英仲冬,葭灰动琯。伏惟腊月既望日,乃余生辰。时逢岁晏,瓮中陈酿初熟,堪当春信,赖诸亲垂顾,敢借三巡酒,诚邀冰玉踪。余携家眷恭候。”
落款是扬玄坛,再写上寄帖的日期,这就全乎了。
吩咐把牵牛叫来,将邀帖交给他,命他送到东阳门横街的尚书郎官邸。
牵牛领命去了,郁雾很纳闷,“今日百官休沐,谢家郎君肯定在家,娘子不亲自送去?”
郗彩摇头,虽说自己是有小心思,但也只是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杨训多疑,几次三番试图寻衅,要不是她端正己身,让他抓不住把柄,怕是早就撕破脸,吵得人仰马翻了。
说到底拜过堂的夫君还活着,自己和别的男子过从甚密,不符合她善女节妇的口碑。且请帖以什么形式送,都是小事,因为不久后贡熙带来的消息,那才是惊天大事。
“娘子……”贡熙从东厢过来,神情很是紧张,“奴婢帮瑶华整理侯爷的穿戴,发现新做的那件夹袍不见了。问过瑶华,瑶华说主君今早自己挑选衣冠,选中了那一件。得知是娘子新做的,二话不说就穿走了。”
郗彩呆愣当场,“我还在挑日子呢,他怎么给穿走了……也不知他的行踪,到底是在城内,还是出城去了?”
贡熙道:“奴婢上前面府僚打听打听去吧,家令和长史肯定知道。”
可郗彩叫住了她,左思右想说不行,“上回中毒那件事我太沉不住气了,巴巴跑到大门上迎他,肯定露出了好大的马脚。这回我得吸取经验,千万不能慌,要沉住气,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吃吃该喝喝。见他回来,我还像平常一样,不咸也不淡。”
话虽这样说,要做到却很难。鲜少干坏事的人,行也心虚,坐也心虚。实在没办法了,她决定看书,这个最容易装,两只眼睛盯着书页就行了。
不时望一望窗外,日影西斜,未正时分开始,天就凉下来,阳光彻底没了温度,照在地上也是白惨惨地。她暗暗期盼他越晚回来越好,越晚受冻越厉害,回来肯定会病倒。到时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先弄一碗蒙汗药彻底把他药倒,然后砒霜代茶饮。起先药量小一些,症候要慢慢显现,死得太突然会令人起疑,不说旁人,就说那个傅母糜媪都难以糊弄。
所以她得留出余地好生安排,叫家里人来帮衬,不许外人干涉。她也学一学太后故事,装棺停灵后,除了陛下,谁也别想开棺验尸。
啊,何等周全!每次实行了计划,她都觉得万无一失,方方面面都想得很妥帖,只等杨训回来,验证皮棉填充的功效。
天一点点暗下来,果然他今天还是回来得很晚。
以前没成亲时,总听爹爹说他不怎么参加朝会,也不怎么愿意和八座官员一齐议政,本以为他就是整天躺在床上使坏心眼、养身子度日,成婚后才发现他其实总往外跑,只是没有出现在朝堂和衙门而已。
那一身病骨,看来经得住锤炼,所以她还得动动脑子,花点心思。
先完整排演了一遍他回来后说冷的场景,她有自信这回一定能够从容应对,丝毫不慌。又等了会儿,终于等来婢女通传,说主君回来了。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如常笑脸相迎,暗暗打量他的脸色神情,好像看不出任何异常。
贡熙送茶水上来,她忙接过一杯送到他面前,一面温声询问:“太后大丧刚结束,郎君也辛苦得紧,今天朝廷休沐,你怎么又出去了,不在家好生歇一歇?”
他垂眼饮茶,表情冷淡,“旁人闲得下来,我闲不下来。上次护军占道被岳父大人弹劾,我罚了三个月俸禄,想必夫人还记得。如今要整顿护军,我必须亲自视察过才能安心,免得御史台的弹劾又送到,那我这一年就算白忙了。”
“去军中了呀……出城了吗?今日很冷,我坐在屋子里都得踩着温炉,否则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她自认为过渡得很顺畅,体贴地说,“早知道你要上城外去,应该穿得更厚实才对。”
赶快言归正传吧,她很想知道自己的计划到底成功还是不成功。
终于他提及了身上这件夹袍,“听说是夫人亲手为我缝制的,做成了怎么也没知会我一声?我见它挂在那里,想看看夫人的手艺,果然针脚细密,式样也好,多谢你。”
郗彩的心悬着,但她稳住了,谦虚地辞让,“这是我第一次动手做衣袍,恐怕做得不尽人意……郎君穿了一整日,可觉得有什么不足?哪里需要改进改进?”
他想了想道:“什么都好,就是薄了些,不挡风。”
她顿时暗暗窃喜,心道不挡风就对了,这一整日透体而过,就看你扛不扛得住了。
当然态度是绝对谦卑的,懊丧地说:“看来我献丑了,还是学艺不精的缘故。等明日拆了重做吧。”
他说不必了,“留到明年开春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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