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3)
真是……动容死了。
多体贴的郎子,周全得让人想哭。
郗彩忍泪替他整了整丧服的衣襟,委婉道:“若是实在太忙,郎君也不是非来见我不可,总要以公务为先。我在宫里,反正也出不了岔子,整天都在灵堂打转,到了后半夜自去休息……熬过这七天,我们就能回家了。”
他笑了笑,“我怕你想我。”
怎么办,说不会想?说看不见他,她能高兴得飞起?
大实话总是不中听的,所以得谨慎地润色一下。郗彩愁眉道:“想你也没有办法。我们新婚不到半年,要是国丧当前还坚持每日相见,必定会被人议论的。所以还是忍耐一下吧,郎君有正事要忙,我也能够体谅……一定控制自己少想你一些,固然做起来不容易……”
这番话真是令人头皮发麻啊,彼此都显而易见地有些不适。
杨训匀了匀气息,适当作了些退让,“届时再说吧,至少哭临时能见上一面。”
郗彩脸上总有哀色,又些微表达了一下对他的不舍,直到他被大宗正请走,那股提在胸口的气方长长吐出来——再应付下去,她觉得自己也要不中用了。
转回身,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偲麻的味道,那种气味和死亡勾连,很不好闻。但想起自己接下来七天不必强颜欢笑,顿时觉得这味道其实也可以接受。
待要回殿里陪同太皇太后,半道上遇见了爹爹,爹爹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张了张口又沉默下来,似乎有许多话不好说出口。
郗彩迟疑上前,叫了声“爹爹”,“您有吩咐吗?”
郗纪元惨然叹了口气,因左右不时有人走过,踟蹰了片刻道:“明日白天你阿娘都在,若是有礼数不详的地方,问过她再行事,千外别莽撞。”
郗彩道是,避开了旁边的人,悄声问:“爹爹都看见了,太尉这事……”
郗纪元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追问。王崇竣虽说是天子的娘舅,但却不是保皇党那一派的。
从国舅壮大到独当一面的皇舅,王崇竣一路走得很顺利,因此难免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作为保皇党来说,他们要保的是少帝,并不希望铲除了一位功高盖主的皇叔,再来一帮横行霸道的外戚。外戚乱政的先例,历朝历代多有发生,站在郗纪元等人的立场上看,王崇竣将来的棘手程度,也许不逊于杨训。而今只是选择麻烦排列的先后顺序,盼王崇竣解决燃眉之急,日后他们再来对付王家外戚。但若是王崇竣由头至尾只有这两下子,那也不必再指望了,有他没他,毫无分别。
就是这杨训,实在比他们想象的城府更深,更心狠手辣。
郗纪元如今是被架在了火上,他隐约知道真相,但和往日不同,他不敢拿来与那些同僚挚友们商谈,只要一步错,郗彩就会跟着杨训灰飞烟灭。
这才是杨训强娶郗彩的原因,当祸闯得足够大,大到能烧毁一切时,御史台的言路自然被他掌控,一向直言不讳的御史中丞,张嘴之前都得掂量掂量了。
“唉……”郗纪元看着女儿,五味杂陈,“你……一切小心吧。”
郗彩觉得今日的爹爹很奇怪,但他不说内情,自己也无从得知,不过遵从吩咐点头而已。
“不要惹怒杨训。”郗纪元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声,“无论他说什么,你顺着他的意就行了。”
这是爹爹头一次过问她和杨训的相处之道,弄得她七上八下,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爹爹,出什么事了吗?”她压声问。
郗纪元抬手示意她按捺,“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言罢跟随内侍引领,会同三部拟定太后的谥号去了。
郗彩一时闹不清原委,还是先去太皇太后身边等候内外命妇集结,总错不了的。
进了偏殿的大门,太皇太后正神情萎靡地坐在榻上,见她进来便询问,外面一切是否有了着落。
郗彩哪里知道呢,左不过宽慰两句,“陛下跟前的人都进宫来了,必定能够妥善安排的。事发突然,阿娘受惊了,太后的身后事自有人承办,您保重身子要紧,千万不可伤情过甚。”
太皇太后只管叹气,“年纪轻轻的,四十不到……上回还说呢,明年给她办大寿,可她等不及,这就追随先帝去了。陛下虽说能够独当一面,但毕竟年少,没有母亲的管束和扶持,终归是个大缺憾。可惜他的众多兄弟,庸碌的庸碌,年少的年少,不像太祖那会儿,九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个个能平定天下,他若是想借兄弟的力,盼直了眼睛也盼不上。”
一旁的老太妃们尽力宽解:“定鼎天下,一人足矣。陛下聪明能断,再加上群贤辅弼,假以时日成长起来,何愁大晟国运不得强盛。”
这些虚浮的话,其实并不能真正安慰到人,太后的死不单是天子丧母,更会影响日后政局的走向。
太皇太后发了半天愁,最初的惊惶难过之后,剩下满心的疲惫和彷徨。
这才想起来问郗彩,“你的身子可好些了?日常没什么妨碍吧?”
郗彩立时明了,俯身道:“劳阿娘挂心,在家颐养了几日,逐渐恢复了,并未落下什么病根,如今一切都好。”
太皇太后怅然点头,“怪我,没有将十娘管教好,让她做出这样不知轻重的事来,险些害了你。眼下她正禁足思过,但太后的事是大事,不免要让她出来戴孝哭临。届时你若是见了她,不必理会她,让她侍奉一日,就把她送回去。我料你心里必定不舒坦,但请你看在我的情面上,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我也想好了,过阵子给她物色个郎子,等禁足令一解除,就把她远远打发到天水,各自省心。”
虽说杨素曾经鼓动杨训杀了她,但自己栽赃嫁祸毕竟也不磊落,因此郗彩诺诺道是,“郡主是阿娘亲手带大的,我哪能和她计较。若是她愿意和我交好,大家把话说开了,未尝不能和睦共处。”
殿内的众人都称赞,不愧是郗御史家教养出来的女郎,与人为善,心性豁达。
郗彩承情地辞让,回过身来和贡熙交换了下眼色,暗暗露怯,心生惭愧。
这一夜风波,大家都没能合眼,等到第二日天一亮,才是丧仪真正开始的时候。阖宫素服,从复道上望下去,地表像落了一层雪。只是这雪又沉又静,宫人们连走路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
太后的梓宫停在正阳殿,殿前广场上仪仗森森地矗立着,白幡在风里乎乎地翻卷。哭临的声音从深广的殿内传出来,没有大声的嚎啕,而是一种克制的、有板有眼的悲伤,一波一波像潮水一样涌来,再一波一波退去。
郗彩跪在人群里,偶尔抬起眼,见那朱红的棺椁被白色帷幔衬托着,看上去触目惊心。天寒地冻间,似乎有看不见的凉意贴着金砖弥漫上来,钻进膝盖骨,钻进四肢百骸里。
从白天到黑夜,数不清的举哀循环往复,跪得两条腿不像自己的。天气很不好,入夜只需一瞬,白纱灯笼由近及远次第亮起,幽幽的光点悬在黑暗里,像有人提着一盏盏孤灯,在无边的深海上缓慢前行。
“啊——”一声高亢的哭声忽然响起,把人吓得一激灵。
回头看,灵前跪着王家的人。太后刚过世,家主又被缉拿起来,这一整天想救人却求告无门,只能在太后神位前哭泣。
贡熙轻轻唤了声夫人,“上后头歇一歇,吃些点心吧,子时之前还有最后一场呢。”
郗彩方收回视线,拖着步子登上廊道,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唤她。
回头一看,是杨素,正怒气冲冲追上来,上来就要动手,“你这贱人,竟敢诬陷我!”
还好贡熙眼疾手快上前阻挡,“郡主,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家夫人,我就和你拼了!”
这是文官人家养大的家生女郎,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反正不管天水郡主打人疼不疼,她拦在前头总没错。余下用嘴理论的事就交给娘子,这位郡主要是不怕闹大,她们也没什么可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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