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2)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两个人都愣住了。
郗彩想起上回进宫观天子弱冠礼,那时太后好好的,即便忙碌一整日,也没见显露疲态。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怎么突发心疾,人说没就没了?
她困惑地转头看杨训,杨训似乎也不解,但眼下不是分析原委的时候,起身吩咐:“你换身素衣,随我进宫吧。”
郗彩赶忙应了,上里间挑选了一套芦灰的襦裙穿上。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廊上等着了,仍是白天的公服,只是把冠上红色的帽正摘了,簪导上缠绕的组缨也换成了珠链,因为天凉夜黑,在灯光的映照下,有种清冽无尘的感觉。
他微微偏过头来打量她,狭长的丹凤眼,眼角微扬,总显出一副倨傲睥睨的样子。但动作并不与神情相匹配,朝她伸出手,等着她来跟随。
郗彩自然地牵上去,貌合神离的一对夫妻,肢体上绝对熟稔。
穿过后苑直奔车轿房,平常皂轮车上饰有朱红的璎珞,今天也都摘了。两个人登车坐定,赶车的侍从鞭子甩得急切,素日去宫城起码要用两炷香,今天只用一半时间便抵达了。
因宫掖出了大事,今晚宫门是敞开的,另安排了许多禁军把守。车辇停在端门上,内侍省的人等候已久,一面揖手一面上来迎接:“侯爷和夫人快请,陛下如今乱了章程,隔一会儿就查问,皇叔来了没有。”
杨训紧攥郗彩的手没有松开,深更半夜,宫里正乱着,一不小心人会被引到别处去,要寻回就难了。
一行人匆匆穿过甬道,抵达太后的同泰殿。此时太后已经被收拾停当,换了衣裳,正直挺挺仰在床上,表情没有痛苦,像睡着了一般。
太皇太后和天子都在,还有一干后宫的女眷和宫人,该哭的都在哭,该惊惶的人,也正手足无措着。
天子看见杨训,如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声泪俱下道:“皇叔,我阿娘……我阿娘没了……”<
杨训拍了拍天子拽紧他衣袖的手,叹道:“陛下节哀,越是这种关头,越要冷静。”复询问同泰殿伺候的女官和太医,变故发生的经过。
专门伺候同泰殿脉案的医官深深作揖,“太后近两年来一直不爽利,先帝殡天时,医档上就已记载心脉渐弱,但因怕陛下担心,不叫对外提起。上月,陛下弱冠,太后的药量已增至往日的两倍,太后是强撑病体打理了大典,又逢二王作乱,两下里夹攻心血耗尽,以至回天乏术,凤驾升遐。”
天子听罢,哭不可遏,一声声阿娘叫得催人心肝。
郗彩站到太皇太后身旁,太皇太后老泪纵横,喃喃说:“先帝方走了两年,如今太后又去了,我频频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天是不让我活命了。”
郗彩与太后没有太多交集,上次大典上初相识,谈不上有感情,但可惜生命的凋零,看见太皇太后哭得伤心,她也垂泪,哀声劝慰太皇太后:“阿娘节哀,看着陛下吧。”
说起陛下,太皇太后愈发悲戚,“陛下年少,接连送走了爹娘,实在可怜。”
杨训只得两头宽解,“陛下已经弱冠,长成了能断天下的人君,丧母之痛固然锥心,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切要定下神来,稳住朝纲。”一面又搀扶太皇太后在屏榻上坐定,“阿娘此刻不能乱,您一乱,陛下便更乱。眼下什么都不要想,先将太后的后事料理妥当,国丧非同小可,一点差池都出不得。”
说话间,接到消息的王公重臣们都进宫来了,一大群人在殿门外列了队,向箦床上的太后行跪拜大礼。
小殓已经完成,太史局的官员定吉时,主持大殓。人装进棺椁安放,掖庭的丧钟才正式敲响,紧接着城内外的寺庙纷纷鸣钟,一时睡梦中的洛城被惊醒了,隆隆的声响回荡在上空,伴着厚厚的阴云,久久不能消散。
夜很深了,一场丧仪有许多细节要准备,到处都是行色匆匆,往来承办差事的宫人。
一切正有条不紊地推进,这时忽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宫门上闯进来,奔到太后棺椁前,“咚”地一声跪下,以头触地嚎啕大哭:“长姐……”
这是太尉王崇竣,太后的兄弟,统领中军,掌管天下兵马。虽说暂且还不能随心调度兵力,但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上位者之间的亲情有多少,很难估量,但他在太后灵前的眼泪都是真的。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后的死意味着什么。
对,王家就是所谓的外戚,这朝堂之上日渐崛起的一股新势力。太后是他长姐,天子是他外甥,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他会成为天子近臣,甚至是天子唯一信任和倚仗的亲人。
可是谁能料到,会发生这样的骤变,太后一向康健,一夕之间暴毙,无异于釜底抽薪。
接到消息时,他还在六十里外巡营,快马赶回来已是后半夜,太后早就收殓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更别说了解太后的死因了。
他唯有扒开胸肋痛哭,哭长姐的死,也哭王家的前程和命运。本以为经历了乱战和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当上了太后,往后就该享福了,却没想到扛过了大风大浪,最后竟在阴沟里翻了船。他坚信太后的死绝非那么简单,必要上奏天子彻查,把幕后那个黑手揪出来。
于是哭罢太后就去求天子,跪在天子驾前,言之凿凿声称,太后是被奸人害了。
“请陛下细想,这朝堂上下,后宫内外,谁最盼着太后出事?”王崇竣赤红着双眼道,“陛下甫亲政,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少不了太皇太后的提点,太后的辅佐。天子丧母,从来不是内宅小事,是攸关大晟存亡的大事。如今人究竟是因何而亡还未查明,怎么能草草收殓,让真凶全身而退,继续兴风作浪。”
其实他的这番控诉指向明明白白,但他不能把那人的名字说出来,反正真相呼之欲出,天子何等聪明,不会听不懂。
坐在髹金圈椅里的年轻人刚没了母亲,惨白着一张脸,从头至尾都低着头。袖下的手紧握起来,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她的死因。
可是太医查过了,确实没有疑议,天子带着哭腔道:“指甲、舌苔、浑身的骨骼和筋脉,都验了又验,并无中毒和损伤的迹象。我知道舅舅不愿意接受现实,但事情已然发生了,就节哀顺变吧。”
可王崇竣并不信服,他急则生乱,高声道:“若是同泰殿的医官被人买通了,医档脉案,甚至今日的诊断都被人做了手脚,那又当如何?”
这时偏殿中分发丧服的杨训走出来,手里托着孝衣,俯身请天子成服。
视线挪到了王崇竣身上,嗓音里还带着大悲后的沙哑,“陛下早已心力交瘁,太尉就不要再责难了。我听说过民间的规矩,母家舅舅来主持公道,讨要说法,要给枉死之人一个公道。但太尉别忘了,太后是国母,人情之外更要紧的是礼法。凤驾查验再三,确认没有错漏之处方才入殓,你现在大吵大闹责问陛下,意欲何为呢?”
原本王崇竣话里话外暗指的就是他,结果他居然敢义正辞严地训导起他来,那满心的怒火,霍地一下就被点燃了。
“侯爷不用拿大道理来压我,民间死了至亲,尚且要上报官衙追查真相,如今事出在帝王家,反倒揉着鼻子含糊其辞吗?倘或多年战乱里,太后的娘家人绝了,她不过是个可怜的深宫妇人,不明不白死了便死了。而今她还有王家,我还活着呢,绝不能看她被奸人所害,含冤去地底下见先帝。”
正殿的争吵声很大,把里面忙于成服的人都引了出来。郗彩搀着太皇太后走出偏殿菱花门,正看见杨训与王崇竣针锋相对。
“那么依太尉之见,毒杀太后的是什么人?太尉既然言之凿凿,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王崇竣怒目圆睁瞪视着他,厉声道:“百般阻挠之人,必定有鬼。侯爷难道还要我明说吗,说了岂非伤和气。”
杨训冷笑,“太后已然大殓,照着你的意思,怕是要令刑曹开棺验尸。你是王家人,你执意惊动亡灵,我是杨家人,绝不答应你践踏杨家脸面。我劝太尉,别让私欲凌驾于大局之上,也别试图趁乱达成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先将太后体面发送了,余下的再慢慢计较吧。”
王家是武将世家,从前朝开始,阖族就在战场上拼杀,直到本朝建立后,族人才逐渐由武转文,担任文职。王崇竣就是传统意义上杀敌最勇猛的那类前锋,暴躁、莽撞,习惯先动手再动脑。他是经不得任何挑衅的,尤其当地位水涨船高时,只要有一点火星子,他就能燎原。
杨训的那几句话,对于刚落空的王崇竣来说,已经足够火上浇油了。他就像个炮竹,猛然间爆发,如果说以前忌惮杨训,那么此情此境下,理智早就不翼而飞了。
他杨训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病鬼,以为还是十年前的猛将吗?王崇竣心里认定了,太后就是为他所害,他接下来必定还要对付整个王家,直至挟天子令诸侯,或者篡位登基,自己做皇帝。
如果这奸贼早晚要铲除,而在文官集团围剿多年,仍毫无进展的情况下,索性直接将此人拿下,省了多少麻烦。正因为心存鄙夷,更是为了替陛下肃清政路,他当着众人面,一拳朝杨训的面门砸了过去。
旁观的人发出惊呼,搀扶着太皇太后的郗彩惊呆了,心道这太尉不知力道怎么样,能不能一拳砸死他。万一砸得偏瘫了,卧床昏迷不醒,那自己岂不是还得把人搬回家!
可惜,有的人不好惹也不好杀,他躲开了王崇竣的拳头,但在混乱中被一把推得倒退了五六步,模样很有些狼狈。
郗彩察觉太皇太后拽了她一下,她立刻意会了,忙冲上前搀扶杨训,气得冲王崇竣大骂:“君子动口不动手,堂堂的太尉竟在大行太后的灵堂上打人,你还有没有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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