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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1 / 2)

郗婋同情地看了看她,郗彩惨笑——

现在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

这奸佞,对一切都格外小心,你的心火刚点燃,他就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不管多周全的计划,反正都得泡汤。所以什么安神汤,实在不用费心了,身在郗家,但凡单独入口的东西他都不会碰,准备也是白操心。

郗彩暗叹了口气,转身时脸上已经支起了笑,“郎君稍待,我这就来了。”

偏身朝外看,贡熙捧着一身衣裳,正从门上进来,脚步匆匆送到她手上,时间掐得刚好。

她抱着衣裳折返进厢房,见他袒着交领坐在外间的软榻上。倒是很注重保暖,玄狐的斗篷披在身上,黑色的狐狸毛映衬着白得发青的皮肉,有种弱而魅人的感觉。

郗彩把衣裳送到他面前,揭下斗篷,打算替他更换里衣。

正要行动,他淡声道:“罩衣换了就行,贴身的衣裳没有熏过,换上怕着凉。”

看看,多么惜命,没熏过的衣裳都不能穿。

郗彩嘴上应着好,暗里腹诽不断,替他披上深衣,一面捏了捏领褖的镶滚,自言自语道:“天凉了,该换厚夹袍了。”

这是身为妻子,该替丈夫张罗的内务。她看过他的衣橱,因为家里没有长辈坐镇,娶亲时不像女郎一样,有人给他预备崭新的四季衣衫。之前的衣裳虽然多且精美,但那是旧衣,怎么能彰显婚后的幸福圆满呢。

郗彩做了个决定,筹备新夹袍,让他领略一下夫人的手艺。

把她的打算告诉他,他却有些为难,“做新衣,耗费钱财,旧的衣裳还能穿,何不节俭些。”说罢又添一句,“我是男子,能穿就行,夫人做几身新衣吧,我看着也赏心悦目。”

郗彩笑着婉拒了,“我阿娘替我准备了婚后三年的衣裳,用不着添置。倒是郎君,平常私服穿得多,譬如上军中处理公文,城外风大,贴身的衣裳挡不住寒气,那怎么行。”

杨训感慨起来,“能娶到夫人这样的妻子,我怕是将一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完了。”

郗彩替他整理一下衣襟,笑容甜得发齁,“妾蒲柳之姿得嫁郎君,何尝不是几辈子的福气呢。”

尽情互相吹捧吧,把貌合神离发挥到极致。

外面郗家人已经在等候了,看他们夫妇从厢房出来,郗夫人热络地招呼:“晌午了,饭食都预备好了,吃过了再回去,到家正好歇个午觉。”

杨训还是那副没缓过来的样子,勉力呵了呵腰道:“我这一来,忙坏岳母大人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郗夫人看着他,脸上笑得僵硬。

遥想先前,鄢陵侯与主君是死对头,街市上遇见,他的皂轮车大摇大摆,郗家的车辇得退到一旁给他让行。后来他死不要脸强娶了郗彩,总算有了点人样,虽然行动并未有任何改善,但至少嘴上能说两句服软的话,也叫人气顺了几分。

可能是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因此与郗夫人说客套话时,那双眼睛也会觑一觑老岳丈的脸色。

郗纪元到这时才发话,“侯爷若愿意,就留下一同用饭吧。”

这算是头一次家宴,与回门那日不同,没有外人,席间只有他与郗家人。

大家在桌旁坐下,虽然郗纪元与郗婋、郗檀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但郗夫人对待女婿还是热情的,忙着布菜,还要仔细询问,菜色合不合胃口。

桀骜的鄢陵侯,往常都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今天毕竟在老岳丈家蹭饭,不能继续不食人间烟火了,向岳母恳切地致了谢,“菜色很丰盛,味道也可口,这样一比,媞媞在侯府竟是受委屈了。”一面愧怍地对郗彩道,“回去之后,我命人将厨房的铛头换了,再另聘几个厨娘,每日让他们换着花式给你做好吃的。”复又牵着袖子给郗夫人布菜,“岳母大人不必招呼我,自己也多吃些。”

现在的杨训,和端坐在朝堂上,拉着大白脸的样子真是天壤之别。郗纪元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提起酒壶准备给自己斟酒,好女婿竟然破天荒地识礼起来,眼疾手快接了过去,站起身往他酒盏里斟上了一杯。

彼此都不太习惯,郗纪元道:“侯爷客气了,这怎么敢当。”

杨训一反常态,谦卑道:“岳父大人唤我玄坛吧,一口一个侯爷,我们翁婿之间岂不生疏了。”顿了顿复又道,“往常我与岳父大人政见不合,那是朝堂上的事,都是为了国家社稷,不涉及私怨。如今我娶了媞媞,我们夫妻恩爱,我对岳父大人更是心存感激与敬意,往日我有不对不周之处,今日向岳父大人认错,请岳父大人原谅我的莽撞,看在媞媞的份上,不计前嫌了吧。”

这下子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好听话说在嘴上,你若是不领受,就显得你没格局了。

郗纪元只得口头上应承,“既为翁婿,就算以前有些小龃龉,也都不值一提了。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你善待我的女儿,媞媞自小没受过委屈,纵是多年战乱,她也没吃过什么苦。但愿我将女儿交到你手上,你能如我一样疼爱她,万事莫要迁怒她,就是侯爷你大人大量了。”

这话还是见外,不知道杨训是什么感想,但郗彩只觉心酸。世上除了爹娘,大概不会有更心疼她的人了,自己日后前途未卜,反正不管多难,有爹娘在,她就不怕无处可以依傍。

杨训垂下眼道:“这点不劳岳父大人叮嘱,我既然迎娶她,自会百般爱护她。上次二王谋逆,连累夫人入狱,原本只是文武百官面前走个过场,不想夫人误会了我,任我几次劝解,她都不肯随我回家。好在后来冰释前嫌,夫人也体谅了我的苦衷,但我心中确实一直有愧。今日难得有机会与岳父岳母坐下说话,也向二老陪个罪,偏劳二老时时牵挂了。”

漂亮话说起来又不要钱,说得越真诚,做东的人就越高兴。

郗纪元知道他的巧言令色,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哪能因他两句话就对他有所改观。但郗夫人不一样,她只求女儿过得好,因此这些话很能入她的耳。<

“前两日我们登门,要带媞媞回家的事,也望你不要见怪。”郗夫人道,“儿女都是心头肉,将来等你们为父为母,就能体谅我们的难处了。”

杨训道是,方才露出笑意,“说句心里话,那日听闻二老要带她走,我确实极为不悦。但后来细想,父母爱子本是天性,若我处在这样的位置,想必会比二老更急进,非但要把女儿带走,还要将侯府夷为平地。”

这番话说出来,还算通情达理,席上一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散了些,郗檀甚至客气地问了句:“姐夫,你吃腰花吗?”

总之这顿饭吃得很顺利,但他吃完一刻也不想多逗留了,抚着额头对郗彩道:“我有些不适,今天先回去,改日你再回来,和家里人好生聚聚。”

于是辞过了爹娘,登车返回侯府,路上他总是拿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脊背发凉,最后忍不住问出口,“郎君这是怎么了?今日阖家一起吃饭,席间没人讥讽你吧?”

他说是,“岳父有雅量,岳母待我温和,我一个幼时便丧母的人,难得体会到家常过日子的滋味。但……”他蹙眉问她,“郗檀总叫我吃腰花,是什么意思?他可是在暗示我吃什么补什么?难道你将我们闺房的那点事,都告诉家里人了?”

郗彩直摇头,只说过没有圆房罢了,可从来没说过他不行啊。

不过光是这点内情的泄露,也折损他的颜面,便胡乱敷衍着,“你不知道郗檀,结交了很多邪门歪道的朋友,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也是又多又杂。或者他就是随口一说,可到你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郎君,实在是你多心了,郗檀并没有那个意思呀。”

他叹了口气,苦笑颔首,“可能真是我多心了,一个久病之人,心眼小,疑心重,一切非我所愿。我有时也控制不住自己,身弱自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凄然望向她,“也确实愧对你,让你有名无实地跟着我。眼下还能蒙混,时候长了,恐怕又要因无子被人议论。”

郗彩倒很坦然,“这有什么可议论,我的夫君身子不好,子嗣艰难些,也是情有可原。倘或一年生一个,那才不合常理,满朝文武都该怀疑,郎君的病是不是假装的了。”

她似乎是无心之言,却引来了他良久的凝视,自言自语着,“夫人说得很是……我险些忘了……”

郗彩这会儿心思在别处,随口支应着,没往心里去。忽然听见他独自喃喃,不由转过头追问:“你忘了什么?有东西落在大杨树街了吗?”

他缓缓摇头,忽然松懈下来,倚着她呻吟:“先前拿出了全身的力气去应对岳父岳母,现在力气用尽了,我怕是连车都下不去了。”

郗彩成婚到今天,逐渐练出了生铁一般的意志,能铮铮迎接杨训的脆弱和依靠。下一步她想好了,还要狠狠锤炼自己的体格,到了紧要关头,最好能够扛起他的尸首逃跑。

他偎着她,她就极自然地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和鬓角,“没关系,若是当真走不动,我叫人搬躺椅来,把你抬回后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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